因有人到近前来撤碟子,他才住了口,眼睛里有清晰的怨愤。左小缇和左小萦自祖母去世后就过得不太好,他口中的“过得不好”在寻常人眼中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但好日子终有到头的一天,等左鸿诠死了,他留下的资源落不到左小缇手里,真正的艰险也就来了。左悦的母亲是个不争不抢的人,左悦不是,左悦名义上的舅舅李仕銮也不是。
越能弯得下去腰的人,直起身子后蹦得就越高,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笑,总觉得有人看不上他。
撤过碟子,两个檀木的托盘端上来,上面各放着净手的毛巾、筷拖、汤匙,银签、四碟佐菜,一个大碗。甜白瓷的阔口碗,澄清的高汤里有一小把龙须面,上面飘着零星的油花和葱花。迟奚往左小缇那边一推,左小缇没说话就开始吃,吃得很急,眼睛被氤氲的热气罩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泛红。迟奚晚上也没吃很多,于是和他一起用了一些,他这碗差不多比左小缇那碗少一半,但迟奚吃完的时候左小缇已经吃完了,正在用毛巾净手。
“左鸿诠怎么能这么对我和小萦呢?我们不也是他的孩子吗?让我们给一个奴才贺寿,给他卑躬屈膝,凭什么。还有左悦,左鸿诠让自己的嫡系带着他做工作,一开始就去了基层,给他铺路倒是无比用心。”左小缇说,“现在就这样了,等他死了以后只能更甚,我是他们的眼中钉,以后什么下场也能预料,但我怎么能让他们欺负小萦?”
“那么,你想好怎么办了吗。”迟奚也要用毛巾擦手,他那个位置拿毛巾不方便,左小缇觉得递给他也别扭,干脆让迟奚伸着手,他给他擦,迟奚就这样听他说话。
“在寿辰上给他们准备了点礼物。”左小缇轻飘飘地说,“烂货和贱人,不是无比般配吗?”
迟奚没有说话。
“不过这事和你没关系,我不会让你趟浑水。”左小缇语气一软,又可怜起来,“我就想让你陪我去,要你看着我。你想,你在上京待时间最久,湟川没有那么多人认识你,至少秦川就不认识你,秦川就是那个和李仕銮交好秘书,李仕銮肯定也不认识你,你肯定不会吓死他。”
“还不至于把他看在眼里。”迟奚无奈地说,“不认识我的人自然不要紧,又翻不起什么风浪,能认出我的人才重要。我舅舅和你爸是政敌,你带我去像什么话?你想在这个节骨眼公然和你爸爸作对吗。”
“你前一段时间不是和左鸿诠有了什么交易吗?他还让我给你传信,这是成了吧。他都知道,能疑心我什么。”
“我和你爸这是阴谋,不是能拿到明面上讲的东西。”迟奚平静地说,他看着他,“能放在影子里,不能放在阳光下。阳光是会杀死阴谋的。”
但左小缇又很可怜地看着他。
迟奚又感到好笑,“别这样。是非要我去吗?”
“嗯,”左小缇委屈地说,“我打算干票大的,没有你看着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二十几岁的人委屈的样子还让人想起少年时候的光景。迟奚还是说,“好吧。不过既然我去,那就别让小萦去了,她不高兴总忍着,去了那种场合要闷出病的。”
左小缇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缓缓睁大了眼睛,“真同意了?欸?不是,你又让着我呀。”
“让着你还不好么。”迟奚说,合着眼睛,似乎真的困了。
“那你想不想一直让着我?”左小缇准备蹬鼻子上脸。
“不想。还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吵我睡觉,乱打电话还拿手电照我,等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