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銮其人，左小缇他爸外任两湖时候的知交，这人其貌不扬，最擅长送礼和钻营。他送礼也不是说东西有多么贵重多么罕见，主要是送得范围面大，上到情人秘书这里能够上达天听的，下到司机厨子这类易被忽略的，他都送。司机就算了，厨子有什么好送的？他不管，照样端着笑脸给人捧过去，说左先生祖上是钱江人，爱吃淡口的，饮食上要注意云云，左鸿诠自己的秘书都没这么上心的，所以一下就把这个人看入眼了。

左鸿诠的秘书被踩着上位，心里不忿，嘴上就不免浅薄，即使俩人要好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些看不上，于是把李仕銮如何送礼当故事一样给当时还是小孩的左小缇听。当时正好在办企业家座谈会，李仕銮位列其中，当时他也许是行程匆忙，来了之后到处问秘书借笔，秘书给他找了几支圆珠笔之后就不管了，活动刚一结束就看见李仕銮千恩万谢地赶来还笔，秘书觉得这人蠢，把笔插口袋里走了，过了一会觉得重量不对劲儿，去厕所隔间里一打开笔盖才发现圆珠笔原来的笔芯被抽出来，笔筒里塞了一根指肚宽的小金条。

人家这才叫会送礼，艺高人胆大。秘书当然没收，当时也没多想，当年也是年轻很不开心，后来勉强咽下去就开始结交了。

俱是故事，左小缇还当笑话看，没多久发现俩人当初联手给他爸送的情人正是从前最得他爸喜欢的那位。那是个很沉静的女人，高挑瘦削，眉目淡淡，本来线条很婉约的一张脸，但又隐约带了一些说不清楚的绮丽，长相的风格近似陈家的人，清艳又飘渺，站在幽微的灯光下很叫人恍惚。不过同面不同命，小雪的舅舅封王拜相，她飘零红尘。又听说离过一次婚，这没什么，他爸出过无数次轨，而且看上她的原因有待分说，总体来看是他爸称不上她。

因为他爸妈离婚早，所以情妇在他家是可以登堂入室的，这个女人他见过一两次，没说过话，只是她看起来似乎总是不高兴，也许是因为她生了一双儿女只活了一个儿子，也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比她大了快十五岁的左鸿诠，也许什么都不为。她和左鸿诠的儿子大左小缇四岁，因母亲的关系叫李仕銮舅舅，自然也会去赴宴。

左小缇和左小萦很看不上这个儿子。

“左悦一个私生子，李仕銮更是一条狗，我凭什么去赴这场宴？”左小缇怒气冲冲地说，“狗东西敢让我们给他贺寿就是打我和我妹妹的脸！”

但左小缇也没别的办法，他没钱没权爹没死，他爹孩子还一大堆，所以他只好儿子降维成孙子使劲儿装，“你看爹有权有势就会这样，可惜我妈对我和妹妹没感情。”

迟奚拖着下巴，看着左小缇一口三个地塞点心，“那你要我去的意思是把李仕銮吓死在他的八十大寿吗，还是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向大众宣告正式和你爸决裂……你吃太急了，会噎到吧，我再叫一壶茶，你配茶吃。”

茶水很快就来了，迟奚另外又要了一轮糕点，主要是咸的京式点心，左小缇不爱吃甜的，也不爱吃太软的东西。他想了想又要值夜的阿姨给左小缇下碗清汤面，半小时后再吃，“你怎么这么饿，晚上没有吃晚饭吗。”

“吃不下去，晚上我才知道左悦也要来，顺便把他成人礼给补办了，老货，二十五了还办什么成人礼？我说为什么要我来呢，这是要我给他站台，叫社交界认识他，所以蒋怜英也来，彭昌文也来，要让这群二代们认识他。”左小缇阴阳怪气地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也是傻，看不清楚他和李仕銮的关系，才会把左悦的事给忘了。他妈就是李仕銮捧起来的，他也是李仕銮代养大的，蛇鼠一窝。私生子算个屁，老王八生的小王八。”

“蒋怜英不是要去？你注意点，别在他面前讲这类话。”迟奚说。

他面前也有一杯红茶，阿姨刚才拿茶点过来的时候也给他倒了一杯，袅袅的的白烟飘着，闻起来有股葡萄味，是品质上乘的大吉岭红茶，他顺手推给了左小缇，“给你。”

左小缇顺手接过去，喝了一半之后奇怪地问，“你不是挺爱喝红茶吗，这次不合胃口？”

“闻着味道又不太想喝了，但也不想倒掉。”

“那正好你别喝了，一会儿晚上又睡不着，我喝完好了。”左小缇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说，“你不说我都忘了蒋怜英也是私生子，他不是亲妈不要了然后从小就被抱到真老婆那养了吗，和左悦哪能一样。而且他也没这么敏感吧？”

左小缇向迟奚求证，迟奚摇了摇头，“你平时还是再小心一些吧。”

左小缇点点头，又吃了几块点心，就着茶顺下去，这样就不会太腻，刚刚饿到烧心的胃总算好了不少，他其实一直很饿，但又吃不下饭，在迟奚面前总算好了一点。这时书房里的内线电话又响起来，面煮好了，阿姨在电话里头问他们在哪用，迟奚要她着人送上来，又要她记得备佐菜，都是他爱吃的。

左小缇静静地看着迟奚的动作，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朦胧的灯光下迟奚没什么表情。陈家多么得势，可以说是占尽风光，但也没像左悦和李仕銮那样，小雪更是怎样都不显山露水的，湟川有很多自诩名流贵胄的人从没有见过他。

左小缇忽然说，“李仕銮巴结我和小萦的光景你没是见过，他那个老东西，小萦叫他扮大马要骑他他都立马爬地上，一点怨言都不敢有，后来我爸知道了训斥小萦，他还在一边陪笑。要不是我妈妈走了，奶奶去世了，姥姥家也不得势，那个女人又一直受我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