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说：“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梅拉达说：“每一日都像是奢求，我最后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去教堂……”她说，“不可以也好，我是异教徒，不能玷污了——”
店长撇头看着隐德莱希。
——
天色突然黯淡下来，多恩在河岸不远的港口，这里再上一层就是佛罗伦萨的旧桥，他刚刚就是通过这条桥来的；抬头，在未被桥架遮挡的可见的片段的天空，黯淡的天，裹挟着诡异的成涡状的云层，像一个环形条带，多恩是第一次见，“是你？”
金匠礼貌地躬身，“很荣幸，你还记得我。”
多恩哂笑说：“被吉普人记住，可不是一个好事。”
金匠也微微点头，好像是丝毫不避讳，半开玩笑地说：“奥比齐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办公了一晚上，杂七杂八的废纸堆积，指不定会少一些东西呢。”
多恩这才低头正视他，默了一会，道：“吉普人可不是哪里都能进去。”
金匠摆摆手：“我也不是很在意，作为奥比奇家族的幕内，我也来走一个热闹，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晚了一点，呼，这船又起航了呐。”
他以一种回忆一般的口吻嘟囔道：“佛罗伦萨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外来的人了。”
按理来说这很不符合常理，尤其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争，城内没有流民，只有锐减的居民数量，与此刻的萧索匹配，而且这港口也是半废弃的状态，不然，怎么会在这里搭建横桥。
多恩道：“打了仗。”
“是啊，打了仗，战争会流血，挺不好的，不过，这也不都是不好的，战线上的人们会流浪各处。战争带来暂时性的人员流动，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性、不同的观念。当地人的信仰排异避害，哪怕流民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但是冲突和矛盾又在和平的地方爆发，战争……不，冲突，又蔓延开来，哪里都不会是乐土。”
多恩耐心逐渐告罄，他在金匠结束一段后，说道：“或许你可以和领主宫的那些人讲论你的长篇大论。”
金匠笑着，也不恼，“我只是提前和重要的人讲述，你现在可是教会和奥比齐口中的名人。”
多恩看着他，因为没有光线，金匠此刻的脸就像黑暗中的诱惑，狼、狮子、老虎之类，盘桓在猎物的周围，“我当没有听过这些话，”多恩有些心慌，发堵，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他也不能在这里多呆。
本来心情就不算美妙，又遭逢天气恶变，现下他把这些糟糕的心情都归咎于白跑了一趟，刚走几步，金匠又在背后喋喋不休，“有空的话可以来旧桥，我的店铺在上面。”
更加郁闷，直到多恩循着路线上去，旧桥上，有多少个不识数的孩子，围在一起，哪怕不过去，多恩也能在他们排队似的拿着石头一个一个上前，消失，又在人头里面间或出现，猜到他们是在玩跳房子。石头掉落的声音密集而清脆，这是石头和石头相互碰撞的声音，啪——啪——每个石头的硬度和外形都完全不同，孩子们从地上，泥土里，掉下的红砖瓦片啦，从家长工作台上拿起那白色的笔石啦，甚至还有家里的炉灶，那些已经烧得炭化的木材，都能成为手里的工具。然后，他们在地上画上一层又一层四四方方的格子，再把石头扔过去，单脚，双脚，跳着去捡起，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平衡的游戏就完成了。它不考验任何约定俗成的东西，甚至不需要语言的传播，只要你在一旁观望，连语言都不必学会，就能再他们的行为之中窥得个中律法。
石头，是他们的唯一所用的工具，扔出的抛物线，弧度越高，落在地上越清脆，越易躲避，那些打在身体上的声音是沉闷的，总是又迅捷又出其不意。此刻，一直在角落围观的小男孩，拿着一堆石头，他上前去和他们说话，他们默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我知道你，妈妈说你的你姐姐是黑巷女人！”男孩无地自容，有人一把推开他，因为他看中了男孩手中的石头，男孩平衡不足，霍然倒地，怀中的石落下，割得他伤痕累累，孩子们哄抢上赶着夺走那些石头，摔倒，踩踏，混乱里跑也似的，也灰溜溜的。等回到家，男孩一定和他的姐姐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他和他们总是长得不一样，他们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头发丝还带着卷，而他的姐姐呢，也总是懒散地靠在那条阴暗的、永远看不到太阳的门口，应证那些“黑巷女人”的说法，姐姐没有解释，只是提出一个解决办法，“逃吧，逃到森林里去，逃到树上去。”
于是，他有一个秘密基地，他在那里发明了一个全新的游戏。
在一片沉默之中，多恩缓步上前去去捡石头，孩子们也都看到了他，但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空出了一个位置出来，“这么大了，还需要玩这个吗？”不知从哪里跑出一个声音。
多恩也笑了，扑哧笑出声音来，“你们知道乔托吗，他是一个放羊娃。”
“他是大艺术家，钟楼是他的名字！”
姐姐将小男孩赶出去，他也能借此看花，就像乔托的传说，一个牧羊的少年，因此能看到世界的山川河流。
多恩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其上交错的纹理，还有他拿着的手势，就像持笔的动作，多恩愣了一会，他这才想起他还有一半的作品没有创作。而且，他好像有灵感了。
他要完成这一幅在他心里逐渐完成的画作，用他最大的耐心，这样，多恩就能和梅拉达一起搬走。最少不要在黑巷。
“不会有人叫她黑巷女人了。”
旧桥直通美帝奇的艺术园，走上这座桥，仿佛有一条康庄大道在等着他。
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遐想，至于什么鲁杰罗，什么圣女，甚至梅拉达在哪里，他都无暇顾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