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但又给人一种很礼貌的,并不冒犯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奇怪。
织田作之助心想。
他听见那个黑发少女面带微笑,声音诚恳而轻柔:“织田君,有考虑过为了你的孩子们换一份更安全,稳定,收入更高的工作吗?”
……
说服织田作之助并不难,因为我自己也知道,我开出的薪资很高。
最重要的是,我答应了织田作之助,森鸥外并不会对他退出港口黑手党的事情进行追究。
别问,问就是人脉的力量。
夏目漱石曾经是我和阿治的和歌老师,一度想把阿治上交国家,然后在发现我的才能后,一度想把我们上交国家。
同时,也是母亲的启蒙老师。
最后,被母亲举着鸡毛掸子微笑着赶出津岛家。
开个玩笑。
虽然也大差不差。
……
夏目老师离开的那一年,我八岁。
对方的模样储存在记忆宫殿,像是一个压缩的包裹,只要不打开,就不会想起。
可我却总是莫名的想起那番对话。
那一场似乎是专门给我们说,又似乎是师徒重逢的对话。
我和阿治站在屏风后,另一边,是穿着西装的母亲和一身风雅和服的夏目老师。
母亲和老师知道我们在听,我们也知道母亲和老师知道我们在听。
夏目老师的声音穿过屏风,柔和,温润,清雅,像是潺潺的流水,像是秋风的叹息。
他说:“夕子,你护不住他们,就像我护不住子规一样。”
母亲的声音也很平淡:“老师,我又不是你。”
“我是松木夕子,不是夏目漱石,我拥有的东西,比那时的你还要多的多。”
“你知道我要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那条道路崎岖不平,荆棘丛生,妖魔鬼怪肆意纵行,我死后,我的孩子会继承我的遗志。”
“现在,他们还小,我还年轻,我可以庇护他们。”
夏目老师沉默着,良久,长长的叹息:“我一时间不知道,我给你引荐上野千鹤子,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了。”
母亲笑了,那种急促的,像是听到什么荒诞故事一样的笑。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掷地有声,带着铿锵的力量。
“是好事。”母亲的声音笃定,“你可以否认松木夕子,但你不能否认‘她’存在的意义。”
“老师,即便是你,也不存在那个权利。”
良久良久,久到我和阿治几乎以为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时。
夏目老师笑了起来:“如此看来,我们师徒还真是像啊,我选了横滨,你选了日本。”
“你出落的比我想象中更好啊,夕子。”
“学生不就是这样吗?总得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是母亲的回答。
夏目老师没有再说话了,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
他从桌上拿起帽子,起码在他走出屏风时,我看到了他正在戴帽子,黑色的圆顶帽遮住了三花一样的发色。
我听见他说:“祝我们成功。”
祝我们成功。
“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以及,“臭名昭著”的女权主义者。
母亲和夏目老师的重逢,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那条路或许比我想象的更要曲折,艰难。
可母亲依旧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夏目老师也依旧是那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
而现在的我,比起八岁的我,也有了更切实的目标。
我不像母亲和夏目老师那样大义,我承认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不像女王陛下那样是天生的弄权者,也不像阿加莎那样,轻轻松松就能将自己打磨成最顺手最锋利的刀。
我会为杀人而难过,会为我手下诞生的武器用于战争而痛苦,但我不会后悔。
做下任何一个决定,我都不会后悔。
这是属于我的,一个小小的坚持。
……
江户川乱步跟着我在横滨东拐西拐,横滨是个好地方,异能者云集,即便是女性异能者,也不算少。
在一一拜访过那些著名的,以危险著称的异能者后,我和江户川乱步便踏上返回东京的路程。
我的事情处理完了,他们却还有一个委托,一个在东京的委托。
“你们的委托费很贵吗?”我若有所思。
名侦探很不爽的瞪了我一眼,不想说话。
“如果是你最开始的委托,即便你给出让社长心动的价格,我也绝对绝对不会接受的。”
“但是你现在的委托,乱步大人勉为其难打个折吧。”
“多少钱?”
“一个愿望的价格。”
这个价格几乎称得上廉价。
我停下了抛掷硬币的动作,摊开手:“一个愿望不止这个价格。”
这个委托很麻烦,即便有夏目老师的庇护,武装侦探社也会遇到许多刁难。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那条道路荆棘丛生,崎岖不平。
乱步从我手中抓走那一枚五円的硬币。
“一切解释权归乱步大人所有。”
他硬邦邦的说。
……
织田作之助的事情很好处理。
权力,人脉,金钱,可这些,都是平行世界的太宰治不曾拥有的。
虚无缥缈的权利,刻意截断而不存在的人脉,被忘却的曾经,毫不在乎的金钱。
太宰治究竟对什么在乎呢?
生存的意义与人性。
这是我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回答。
于情于理,织田作之助都是再好不过的研究对象。
我这样想着。
在回家的路上,我抽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很爽快的答应了这件事。
对于母亲来说,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能换来织田作之助,不亏。
毕竟织田作之助之前在业界也是很有名的杀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
做保镖也是绰绰有余。
……
在我踏出横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横滨海。
横滨海在翻滚,墨色的水仿佛一只漆黑无比的眼,痴狂而迷乱。
它仿佛在注视着我。
那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疯狂,晦暗,不理智。
海风似乎送来了什么声音。
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这次听的无比清晰,是痴狂的呓语。
“好久不见,山荷叶。”
我停下了脚步。
胃袋中仿佛有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耳朵不断的嗡鸣,涌现出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我倒希望永远不见。”
我平静的回答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