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同的,他心想。
山荷叶也从来不会叫他江户川先生。
4.
阿加莎·克里斯蒂,英国超A级伪超越者,钟塔侍从长,英国女爵,军情六处总负责人,老牌异能家族米勒家族的家主。
少年时是女王的伴读,随女王进入只招收异能者的伊顿公学,拿到国王奖学金和明日之星披风。
后考入剑桥大学,主修法学系。
毕业后顺理成章的接管军情六处,以女王心腹的身份插手政治。
在三站四站中获得辉煌战绩。
怎么看都是一份完美的,人生赢家的履历,但阿加莎的人生并没有他人想的那样顺风顺水。
她年少失怙,群狼环伺之下站对队,因为精准的识人才能成为女王的心腹,借着女王的人脉收复米勒家族。
下手快,准,狠。
当她收手时,米勒家族中,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寥寥无几。
少年天才向来春风得意,她的中学生活顺风顺水,戛然而止在好友伊丽莎白向毛姆兑换了一把刀,杀死自己的未来。
然后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消失。
女王因为出色的才能被看中,开始接手一些政务,首当其冲的就是清理世家。
阿加莎再犯了几个不大的错误后,再次站队成功。
可后果接踵而来,女王开始怀疑,不,女王开始质疑阿加莎的忠诚。
后考入剑桥大学,遇见了战友柯南·道尔,他们经常拌嘴,不赞同彼此的处事风格,但没有人比他们更默契。
他们开着只有彼此懂得玩笑,总能在对方的雷点上全身而退,谁都说,他们是最佳搭档。
二战和三战,他们见证了很多很多人的死亡,最崩溃的时候柯南·道尔都没有选择自杀。
战后的一个夏天,宝石般的玫瑰生姿摇曳,青石砖被雨水打湿,向来尖酸刻薄的侦探先生孤零零的站在雨中,价格高昂的定制西装浸泡在朦胧的烟雨中。
雨水顺着他微卷的黑发和苍白的皮肤滑落,他向毛姆提出了一个交易。
他递出一枚六便士,说:给我一把能杀死命运的刀吧。
英国从来不缺异能者,而全英国的异能者都在向伦敦,这个国家心脏输送。
因果论异能者死去后,很快有新的因果论异能者补上。
侦探死后,也很快有新的侦探作为平替。
阿加莎比谁都更了解死亡。
她的同僚,战友,朋友,前辈,老师,后辈,伙伴,知己……无时无刻不在死亡。
或许某一天,阿加莎也会死。
因为女王的猜疑。
因为战争,因为异能,因为政治。
或者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秘密,莫名其妙的邪神,莫名其妙的死掉。
伊丽莎白不想开玩笑一样死掉,作为因果系异能者,她拨动未来的时间线,开玩笑一样对阿加莎说:“别怨恨我呀,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把山荷叶从别的世界抢回来。”
她低声笑:“这不过是报酬,不过,好歹不是开玩笑一样的死了,我可是把救世主扯过来的人。”
别哭呀,阿加莎。
少女苍白而柔软的手擦拭着好友的眼角。
泪是苦涩的,泪是浑浊的,泪流淌过人间的苦难,所以泪不清澈。
“命运告诉我,死亡不是结束的终点,遗忘才是,或许我会在某一天的下午,与你重逢。”
阿加莎不是不相信命运,她只是不相信命运会善待自己。
她听见自己说好。
道尔也不想开玩笑一样死掉,侦探总要以最宏大的死法收场,要有无数人哀悼。
在他下定决定之前的那个夏天,他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纸卷的烟草,废弃的烟头,堆满了夏天的纸篓。
阿加莎说,治疗系异能者很贵,别想着报销。
道尔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尖酸刻薄的侦探总是将善意裹满刺,但他的朋友眼明心亮,轻柔的把刺拔下,捧着金灿灿的善意,说谢谢你。
朋友们问侦探,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侦探难得的笑了:“有点苦夏。”
英国地处温带海洋性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朋友们善解人意的揭过这个话题,却意外默契十足的购买了不少瓜果。
毛姆去法国出差,回来一趟带了许多葡萄,因为水分流失变得不太好吃,而应该吃的人已经死去。
年少时意气风发,她接受不了好友的死亡,听说日本有许愿机,单枪匹马闯进异能特务科,差点挑起两国纷争。
现在,许愿机在我的手上,我应该做什么呢?
阿加莎那样想着,她看着道尔千叮咛万嘱咐也要寄往日本横滨的[书],想起了茨威格的忠告。
——“总有一天你会用到这条忠告,女士,记住,命运馈赠的一切,早已在暗地里标好价格。”
那时她还年轻,不屑一顾,不愿接受死亡,总认为好人总要有童话一样的结局。
成年后,她成为了一位合格的政客,无比平静的接受了死亡。
接受了所有人的死亡。
所有人都在称赞着阿加莎,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像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一样,能够有条不紊的处理好所有事。
可现在,她动摇了。
她到底不是机器人,只是个普通人。
她几乎称得上审视地看着书,脑海中却浮现出侦探诚恳沙哑的声音。
“帮我吧,克里斯蒂。”
她相信侦探不会对英国做出糟糕的事,就像他们还是战友时,阿加莎无条件的相信侦探的每一个决定。
于是她对着副手说:“把这个异能产物寄往日本横滨,交到江户川乱步手上,用我的私人渠道,不以我的名义委托。”
或许身居高位的人都不能拥有爱,阿加莎心想。
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另一个人,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我。
当一个人没有条件的爱我,她总想从我身上取走什么。
同等的爱意作为战利品,合情合理的利益作为报酬,或许一点小小的甜头。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爱我。
伊丽莎白需要我的耐心,道尔用死亡换来我的心软。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然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被女王信赖着,被妹妹爱着,被同僚调侃,每天都被道尔气的火急火燎。
一个浸泡在爱意中却不自知的我。
死去的前辈,父母,同伴,知己……另一个自己都拥有。
阿加莎撑着一把伞,看着那个明明年纪相同,眉眼却犹带着青涩与稚气——不是容貌上,是心理上的自己。
另一个她父母恩爱,事业一帆风顺,与妹妹相互扶持,不缺同伴与知己,从来不会孤独。
因为她拥有很多很多爱。
原来我也可以被无条件的爱着。
阿加莎心想着,收起了伞,于是梦醒了。
她只把这当成一场梦,一个过分美好过分不真实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邪神入侵事件中看到唯一死亡的受害者的照片。
——忧郁的烟灰色像是在下着一场雨,伦敦的雨。
她真的和山荷叶,哦不,费琳莎很像。
她听见自己问:“她叫什么名字?”
“津岛山荷叶。”熟悉的,稚嫩又柔软的声音回答着。
她转过头,看见了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人,苍白的脸,冰冷的手。
落下的,浑浊苦涩的泪。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伊丽莎白·芭蕾特·莫尔顿-巴/雷特,您最新上任的副官。”
少女眨了眨眼,狡黠又可爱。
男性敲了敲长长的烟杆,难得露出了有点温和的笑。
“柯南·道尔,未来将会成为您的同僚,我只是去死了一段时间,不至于不认识我吧?”
侦探说话总是带刺,安慰听起来也像嘲讽,但你要相信,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侦探的朋友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善于剥开带刺的外壳,看到那金灿灿的善意。
侦探的朋友笑了,伸出了手,修长,苍白,有力。
“初次见面,我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很高兴认识你们。”
时空是个圆圈,直行或是转弯,我们最终都会相见。
那一刻,阿加莎才无比确切的意识到。
她是被爱着的。
5.
津岛修治拿起书的那一刻,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记忆向他涌来。
遗憾,死亡,痛苦,逃离,幸福……
他没什么实感。
因为所有津岛修治的记忆,都是从四四方方的,牢笼一样的津岛大院中逃离开始。
而作为双生子的津岛修治没有选择逃离,他不是黑手党,不是太宰治,没有遇到织田作之助,没有站在武装侦探社的那一边。
与政客母亲和政客预备役妹妹接触的这些年,津岛修治俨然一位合格的政客。
“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一边没什么不一样”,另一个自己居然会信这句话吗?
对于政客来说,立场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
哦,另一个自己不是政客。
他比同位体们要幸运的多,织田作之助活着,他们的确如书上所演示的那样成为了好友。
因为亲妹的操作,横滨政府大开方便之门,津岛修治和坂口安吾还算处的来,他还结识了一个其他津岛修治都没有的笔友——檀君。
中原中也碍于被送去上学的“羊”,对津岛修治十分有距离感,而芥川龙之介和他的妹妹也是被送去上学的一员。
江户川乱步和山荷叶去孤儿院走了一趟,把中岛敦带回武装侦探社,目前对方正在备考东大文学系。
这是一个完美的,好像所有人都没有遗憾的世界,如果主世界的太宰治拿到书,估计会很羡慕,甚至嫉妒。
因为其他太宰治没有遇到山荷叶,所以他们只是把山荷叶当做达成美好未来的工具。
就像津岛修治没有遇见织田作之助,更没有加入黑手党,所以不能共情太宰治们对织田作之助的执念。
可津岛修治和山荷叶相处了十八年,所有人都觉得美满,唯独他会觉得遗憾。
他记得连木屐都踩不稳的妹妹会为了不让他联姻反抗母亲的决定,会记得小小一团的孩子牵着他的手走过所有的明枪暗箭。
所有人都很美满,唯有他不美满。
第十年无月的雪夜,津岛修治独自酌酒,喝的迷迷糊糊,他隐约看见了妹妹。
成年的,比妹妹要大十岁的津岛修治有很多想说的。
他想说你可以信任我,我能做的更好。
他想说我不是没了织田作之助就活不下去,那位当首领的太宰治是个胆小鬼,他不是。
他想说人生就是要有一些遗憾才算人生,我知道你想送给我毫无缺憾的完美人生,可那不算人生。
他想说你很重要,我很爱你。
他想说,山荷叶,我现在比你大十岁。
“我有点想你,山荷叶。”
“我一生中不缺爱,有很多很多人爱我,爱我的权利,爱我的金钱,爱我的外貌,爱我除了津岛修治以外所附带的一切。”
“我不太懂爱。”
我不太懂爱,我只是学着你爱我的模样,尝试着去爱你。
你好像可以爱所有人,唯独不爱自己。
可你可以不爱所有人,唯独不能不爱自己。
“山荷叶,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不知道爱是不能被放在秤上比较的,你不知道人生并不完美。”
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太宰治才意识到,他的妹妹好像只能给出爱,而不能接受爱。
她以为自己的奉献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对回馈束手无策。
可是山荷叶,爱与被爱是并存的。
“山荷叶,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