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游历各国,看似学习,实则游玩。
舟行过山与水,喜怒哀乐,所遇种种,提笔不过人生的几点笔墨。
她轻描淡写的把这些事情归结于“旅行中的趣事”,一笑而过。
那个骄傲的孩子拥有那么多快乐,她肆意的畅想着未来,十几岁的孩子最擅长畅想未来了,显而易见,她也拥有这个资格。
她不把家庭视为累赘。
或者说,只有割舍不下,痛到极致,却仍然下不了手的,才是累赘。
她拥有大好的未来,正在光明璀璨的道路上肆意的奔跑。
整个世界都对这个天才敞开了怀抱,善意与欢笑,是她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所以,她不在乎,把这一切抛之脑后,轻描淡写的归于往事。
卡琳娜一直在大步向前,从来不会回头。
那年幼骄傲的孩子是不会想到,她经历过的一切快乐,用最系统化的语言记录在纸上,被另一个人翻阅时,会有人隔着几重山水,与她一起笑。
兰波笑着笑着,眼角洇出点点泪痕。
那双温柔而含蓄,像是写满了灵动的诗歌的眼睛,微微垂下。
年少时的不甘突然化作烟云消散,他真切地笑了起来。
那时他来到巴黎公社后,笑得最快乐的一次。
他叹息道:
“真好啊。”
他说:“你得一直这么骄傲啊。”
你一直比我幸运。
你要一直比我幸运啊。
当他转身离去时,落日的最后余晖洒入室内,被巴黎公社的彩色窗户割出了明暗的光影。
前路不定。
但我却听到了森林的心跳,大海的呼吸,理应是十八岁兰波的模样。
抽条,成长,抛下所有,前往未来,即便那里一片空白,写满了未知。
这不是少年人不认输的宣告,而是成年人向过往的告别。
把所有的委屈难堪,成长时的眼泪揉碎了咽进肚子里,轻描淡写的略过一切。
好像他是突然从十五岁,成长到了十八岁。
好像他只有孩童,和成年人两个阶段。
好像他从来没有意气风发的过往一样。
……
外租武器出乎意料的为法国带来了大量的资金。
尤其是在有财大气粗的国家出高价想要买下来的时候。
价格很高,让我疯狂心动,而且,在这个有异能的世界,技术并不是什么绝对保密的东西。
我敢外租就意味着我对自己的技术封锁有着绝对的信心。
——就算看到了我制作的全过程,他们会从中理解什么呢?
一无所有,十分诧异。
即便我对技术封锁并不在乎,但是也有异能者为我扫了尾,不需要多难才能搞定,只是搞个似有似无的小东西,恶心人一把。
而且异能武器干干净净,即便是能够提取记忆的异能者握上这柄武器,也什么都看不到。
售卖的话,也不是不行。
“你觉得多少价钱合适?”波德莱尔征求我的意见。
“三个亿?”对钱毫无概念的我试探的问。
波德莱尔笑了起来:“那就这个价格!”
好离奇,难道重活一世我拿的剧本是所有国家都爱我吗?
居然没有一个国家砍价耶!
法国总统握着新入账的钱,非常安心的陷入了睡梦之中。
快乐了。
……
一夜无梦,我几乎习惯了这种状态。
但因为战时的糟糕作息,我清醒的很早,然后怎么也睡不着了。
像游魂一样从巴黎公社的宿舍走到楼下,准备从冰箱拿一瓶牛奶时,我看到了冰箱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波德莱尔拿着水杯,杯子里装的是琥珀红的酒。
酒精味很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一样馥郁的香气。
他看着楼梯上的我,突然笑了下。
金色的发丝被扎成低马尾垂在身后,穿着紫色的绸面睡衣,露出了大片的胸口。
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着深色的疤痕。
清心寡欲的我视若无睹。
主要是,在战场上看惯了裸露的尸体,炸毁的尸体,断裂的尸体,两半的尸体,死的奇形怪状的尸体,现在有点看不惯活人的尸体,不,裸体了。
我轻飘飘的从楼梯上飘下来,轻飘飘的扒拉开冰箱门,权当身边没有一个大活人。
我无意和波德莱尔谈工作,主要是这家伙除了战时的时候最靠谱,其他时候……
一言难尽。
可他很认真的看着我:“最近一批次的异能武器售卖给日本了吗?”
最近一批次的异能武器售价最低,但是额外要求很高,属于一种情报,消息的置换。
我敷衍的点点头,开始在冰箱里调兵挑将。
雨果买的,啧,换一个,该死的甜食控。
罗兰买的,换一个,这家伙最喜欢买牛奶包装的酸奶了。
波伏娃买的……手停顿了一下,我若无其事的移开。
想起来了,西蒙娜最近要随机整蛊一下半夜偷吃的家伙。
包装还挺高级的,如果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辣椒味牛奶,番茄草莓味牛奶就更好了。
安德烈买的,嗯,喜欢的口味和品牌,果然还是家养的更懂我。
说起来,好几年没跟我哥见面了吧?
我咬着吸管,绞尽脑汁的思索着上一次和我哥见面时在几年前。
突然,我听到了波德莱尔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你想救兰波?”
他怎么知道的?!
手中牛奶的水汽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四肢,心脏,我甚至觉得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味的寒气。
用更确切的词汇来形容,应该是——
如坠寒窟。
我甚至感觉流动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碴子。
波德莱尔知道巴黎公社异能者对兰波的不友好。
波德莱尔在巴黎待了太长的时间,巴黎的繁华奢靡几乎将他腌入味。
以至于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忽视了一点。
波德莱尔最初,也不是巴黎土生土长的异能者啊。
同样从其他城市来到巴黎公社的波德莱尔,怎么会意识不到巴黎公社原先的异能者对后加入的异能者磨合之间的矛盾呢?
他什么都知道。
波德莱尔知道兰波还活着,或者说,处于半死半活的地步。
波德莱尔知道兰波和魏尔伦的分歧,他甚至知道兰波现在就在日本。
卖给日本横滨的武器分给了两家,一家黑手党,一家官方部门。
波德莱尔既然问,那就说明他知道更多。
他只是不在乎。
即便兰波是他的学生。
他只是不在乎。
乱七八糟的思绪把我的大脑塞满,最后定格在了一双浮光潋滟,温柔又充满祝福的翠眸上。
还真是……
你们这对师徒,还真是把我吃的死死的!
对老师不抱什么希望的学生和对学生充满戒备的老师。
夹在中间的我成什么啦!
想起兰波失踪前向我发的那条信息,我深呼了一口气:
“是。”
“我得和他谈谈。”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明明一个字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加上后面一句,真的好像欲盖弥彰的掩饰啊!
波德莱尔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在浅浅的笑着。
一种人畜无害的艳丽。
“啊。”
他无意义的发出了一个音节。
灯光和朦胧的太阳光映在脸上,我不太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说:
“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