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晚灯火繁华,巴黎的黎明,也是清亮的,像是敲碎鸡蛋壳流出的蛋清一样,倒进白瓷碗里,白的有些泛青。
波德莱尔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目送着自己的学生离开,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捉摸不透的雾,这孩子和兰波截然不同。
其实他还有其他学生,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是在政府的阴谋下,有的成了政府的利刃最后又被折断——
最后留下来的有什么?
只剩下那破碎的,死气沉沉的异能结晶。
手指不断的收缩,指甲嵌入掌心,不断的收缩,掐出青紫的痕。
战争一直没有停歇过。
十二岁的波德莱尔第一次踏入战场时,还没有加入巴黎公社。
或者说,那时候的巴黎公社,仅仅只是现在的一个雏形罢了。
他比兰波要倒霉,也比兰波要幸运。
他活在最坏的时代,活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要踏入战场的时代,活在一个当权者,把异能者当成武器,当成消耗品的时代。
在还没有意识到巴黎与其他城市的区别,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卑时,他已经很平淡的接受了不得不踏上战场的事实。
他从来不自卑,战争真是一个很奇妙的,让人能够放下一切自尊的东西。
十二岁的波德莱尔啃着硬中发酸的面包,心想,我要活下去。
那一年,西亚战场,法国军队后勤被截断,陷入了物资困窘的局面。
生存是波德莱尔的第一需求。
十二岁的波德莱尔没有那么运筹帷幄,即便是万般防备的阿加莎也不会想到,这位堪称精神侧的大杀器,会有那么软弱的,难堪的过去。
一个还没完全独立的孩子独自一人游走战场,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如行尸走肉,有人精神长存。
波德莱尔遇见过托尔斯泰,他遇见托尔斯泰比费奥多尔更早。
那位俄国的超越者抬起手,想要攻击到来的入侵者,可在看见波德莱尔稚嫩的面庞,清澈的眼睛时,却忽然停下来了。
几乎要杀死一切的沉默中,波德莱尔注视着这位超越者,而这位超越者也在看着波德莱尔。
他用一种很难过的,很悲哀的目光,看着这个孩子。
他仅仅只是看着。
这位其貌不扬的俄国超越者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琉璃一样明澈的灰色。
那双眼睛中的情绪像是梅雨季的雨一样,躲在屋檐下,水汽也会浸泡着全身。
即便太阳出来,浑身也是湿漉漉的。
托尔斯泰问他:“你几岁了?”
“十二岁。”
波德莱尔用不甚熟悉的俄语回答。
他不含什么情绪的看着这位超越者,安静的抬着头。
像是听着判词的犯人一样,等待着最终的死刑。
托尔斯泰放下了手,他缓缓的,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去又带着抚慰的笑容。
他们擦肩而过。
波德莱尔一点点抽条,长大,在三观还没有完全确立的年纪,他已经先确定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生存高于一切。
食物高于一切。
……
波德莱尔靠着窗户,咬着口中的酸奶,很猎奇的味道,番茄柠檬味的酸奶。
他面无表情地把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
波德莱尔长着一张很高端的脸,除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几乎没有人会觉得波德莱尔是个什么都不挑,什么都能吃的人。
更没人觉得波德莱尔来自更偏远的地区。
波德莱尔好像是巴黎亲自呵护着成长的孩子,好像天生就属于巴黎。
曾经的法国人民把波德莱尔推上神坛,狂热的几乎要把他塑造为神。
他们为他披上英雄的披风,为他系上英雄的重任。
战后的法国太需要一个英雄了。
太需要一个人造的,塑造出的神了。
十七岁结束战争的波德莱尔仍然没有加入巴黎公社。
战时,他被法国政府推上台前,成为人造的神,人造的英雄。
一个人造的靶子。
波德莱尔沉默而安静地承受了一切。
但总有人觉得不该这样。
孩子不该上战场,工人不该被压榨,异能者不该被当作武器。
鲍狄埃站在高塔下,对高塔上囚禁的长发公主说,“我们要摧毁压迫的世界,并将它彻底改变。”
《共产党宣言》的出现为他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没有谁能给我们救赎,不靠上帝,君王,英雄。”
这位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工人说:“我们不需要一个人造的英雄,我们不需要一个虚无的神明。”
“但我们需要一个同志。”
这位工人向高塔上的公主伸出手,于是公主走下了高塔。
将波德莱尔高高架起的高塔几乎一夜间全部崩塌,政府大肆的宣传者,曾经的英雄堕落为叛徒,曾经的神明成为卑鄙的小人。
波德莱尔充耳不闻。
法国,马拉美倒是抖了抖报纸,笑了起来。
“真是有意思啊,不管换多少个政府都还是老样子,曾经对着君王卑躬屈膝,后来对着资本俯首称臣。”
他随意地将报纸丢入炉火中。
德国,巴尔扎克平静地捡起地上的报纸,向两位前辈告别。
“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望着这位孤注一掷的超越者,弗里德里希有些担忧。
“放轻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比起同伴的忧虑,卡尔显得非常轻松,他笑眯眯的说——
“这将是一次伟大的实践!”
法国地下酒馆,鲍狄埃铿锵有力。
“我们要摧毁压迫的世界,并将它彻底改变!”
“我们要创造新世界,成为这个世界的新主人!”
“没有人能够给我们救赎,无论是上帝还是君主,亦或者被推出来的英雄!”
“想要实现自身的解放,要靠自己的双手,用双手将压迫者推翻,去维护自己的权利。”
他激昂的挥舞着拳头,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有力——
“这是最后的战争!!!”
“这也是我们的战场——”巴黎郊外一处隐蔽的房屋,雨果步步紧逼,未来的巴黎公社社长此时年轻的过分,笑意绵软,却绵里藏针。
外面的风雪呼呼的扑向窗台,波德莱尔步步后退。
“他们把我们当成没有思想的武器,那有没有想过——”
“武器的反噬呢?”
“我为什么要阻止工人的反抗?为什么要阻止武器的反噬呢?”英国异能管控局大厅,伏尔泰眼睛中含着笑。
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请回吧,先生。”
看着英国人气急败坏的背影,伏尔泰放平了嘴角。
他的眉眼中凝起几分忧虑。
英国异能管控局二楼,柯南道尔敲了敲烟管,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靠着窗台,似乎在注视着楼下车水马龙的人群,又似乎在注视着更远的地方。
“要起风了。”
低沉的声音淹没在忽然落下的雨滴中,嘈杂的人群散开,四处寻找避雨的地方。
这场雨,或许会下很久很久。
……
到处都是血,无组织,无计划的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权变革,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来得措不及防。
大部分参与的异能者都没有被处以死刑,毕竟异能者是非常非常珍贵的战略武器。
一个武器怎么会有自己的想法呢?
一定是别人煽动的。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推翻的巴士底狱成为了后来的异能监管局。
人如其名,监视,管制。
年轻的加缪站在外面,巴尔扎克坐在里面。
这位前途无限的大检察官抿着嘴,看着狱中的前辈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避嫌,应该离开。
可他还是站着。
巴尔扎克还在笑,温和的,平静的笑。
鲜血顺着嘴角滴在深色的衣服上,他抹了一把,忽然看着鞋发愣了起来。
他问加缪:“死了多少人?”
“……”
加缪什么也没说,或许是知道,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