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死了。
这算是法国内部的事情,但是,却出乎意料的出现在西欧各国的办公桌上。
“荒诞的笑话,他不是死过一次了吗?”英国首相刻薄的说。
他轻轻地放下纸,眉头却不觉得紧皱起来。
曾经有英国的顶尖特工潜入法国监视牧神四年,亲眼见证对方拖着残破的躯体面临暗杀时游刃有余的回击……
他并不觉得牧神的死是一件多么轻易的事。
……
牧神是怎么死的?
巧了,这个问题巴黎公社也想知道。
通过发动政权改变国家的基本性质,有钱有权有武器,手握异能这一大杀器,巴黎公社这段时间过的太快乐了。
快乐到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过去满目疮痍的淋漓伤口。
快乐到让他们几乎忘却了……牧神。
通过威尔斯而苟延残喘地从上世纪活下来的法国超越者,有哪一个不恨牧神呢?
恨得不放心,恨到恐惧,恨到即便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防备牧神,恨到让自己成为牧神脖颈上的锁套。
谁能忘记被掌控的恨意,被漠视的痛苦,被视为武器的苦求无门。
他们恐惧我又想掌控我,他们叫我奉上高塔又让我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他们叫我明日之星又暗含轻蔑……
他们把我视为武器,漠视我的人格。
可我分明是人啊。
谁能忘却被掌控,被漠视的痛苦?
雨果忘不了。
他沾着茶水的指尖,在实木的桌子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即将闭合的一瞬间,停顿了下来。
茶水渗入桌子的表面,渐渐淡成一个完全的闭环。
法国有四个牧神。
一个曾经被高高捧起又被踩在脚下的凡人斩下头颅,被反抗的人民狠狠的摔在地上 ,踏成泥土。
牧神死了,人人都知道他是牧神,人人都知道他死了。
人人都知道他被人人杀死的。
一个被迫与异能力分离,病体沉珂,比普通人的身份拖着残破的身躯投入革命,最后又在战争落幕前倒在战火中。
牧神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牧神,但人人都知道他死了。
人人都说,他是因为战争 ,崇高的情怀而死的。
一个被洗去了所有的记忆,带着支离破碎的旧日幻影,浑浑噩噩的将自己囚禁在牧神的旧居。
那里曾经关押了巴尔扎克,曾经杀死了加缪,曾经倒下了太多太多的革命者。
可那个地方,去叫牧神旧居。
牧神死了,人们不相信牧神的存在,他们不允许人造的神踩踏在他们高贵的灵魂上。
法国的人民不承认他是牧神,于是死去的也不是牧神。
死去的,是斯特芳·马拉美。
“他怎么死的?”
波德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喃喃自语。
他也听到了雨果的回应。
“还有一个牧神,人一样的神,知道自己是神的人造神,一把不讨喜的武器。”
“他还没死。”
“是的……”
“——是牧神杀死了牧神。”
*
一个好问题。
“牧神为什么要杀死牧神?”
“牧神为什么心甘情愿去死呢?”
雨果开了个缺德的笑话:“他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万一上瘾了呢?”
这个笑话显得十分的不合时宜。
雨果笑了两下,然后缓缓的停了下来。
他不笑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显得有点冷漠和阴郁。
不过也正常,只要和牧神扯上关系,再高兴的事也会变得晦气。
可出乎意料,雨果竟然没有失控。
他十分冷静的拨通了电话,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但内容却并非如此。
“——追加魏尔伦的悬赏,个人追加一百万,死活不论。”
*
“〖彩画集〗能回来吗?”小仲马执着地站在父亲身边询问道。
他本来想换一个更亲近的名字,但死活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名字。
于是只好用更具代表性的异能力称呼对方。
或者说,用异能力称呼彼此算得上巴黎公社的老传统。
尤其是紧急战时,并没有暴露异能者的个人信息,用能相当有力的震慑对方。
但这么说好像有点冷漠,只能看到异能者身为异能者的价值。
雨果会有一种梦回工人革命时期喊出那句口号的感觉。
——“还异能者以异能。”
这句话的原话出自马拉美,改编同样出自马拉美。
——还人类以文明。
——还异能者以异能。
这种感觉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雨果小小的固执使他成为巴黎公社中为数不多记得兰波姓名的人。
“啊?兰波吗?”大仲马不紧不慢的手动给情报分类,“别着急,孩子。”
“牧神死了,距离巴黎公社的孩子回家的日子还远吗?”
双喜临门。
莫名其妙死在非洲战场上的拜伦被剥夺的异能力居然有了新的消息。
而牧神,笼罩了巴黎公社近百年的阴影,也这么轻飘飘的死了。
*
〖冬天来了,春天的日子还远吗?〗
“干杯!”三个人在笑。
昏暗的灯光下,小酒馆中播放着悠扬的音乐,唱片像是跳舞一样,在播放机上旋转着,漾开的音符是它的裙摆。
〖为人类,为文明,为异能!〗
“干杯。”两个人很疲惫。
一片黑暗的酒馆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许是,知道了也没有力气去探究了。
黑暗和几乎淹死人的沉默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不喜欢婚姻,可我又需要它,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总是能让男人降下戒心。〗
“干杯……”只剩下一个人了。
雪莱想,其实他没想象的那么恨他们。
他只是很累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拜伦自顾自的找上他自顾自的说一番话,自顾自的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悲伤的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
拜伦说他不懂。
一股从内心升腾起来的恼火让雪莱彻底崩溃,我为什么不懂?我怎么可能不懂?
你知道你自顾自的上战场的时候我在背后为你祈祷了多少个日夜吗?
你知道当你失踪的消息第一次传来的时候我不惜大闹管理总局也要出动〖犬〗寻找你的踪迹吗?
我们分明心心相印,心意相通!
我怎么可能不懂!!!
然后他听见拜伦的声音,柔和的像是一阵风一样,握不住的风。
“……■■……你是个俗人。”
这话太伤人了。
一时之间雪莱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脸涨的通红,眼眶也一瞬间变得通红,鼻子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一样酸酸的。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没有。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一样,他什么都没听见。
当他勉强拾起自尊心后,注视着拜伦那双坦然的眼睛,阴阳怪气的,用一种极端刻薄的语气说,
“是啊,我们大名鼎鼎的拜伦先生,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啊——”
大名鼎鼎,这对拜伦来说不是个很好的形容词,可拜伦居然没有生气。
他看着拜伦的嘴巴一张一合,他还在发抖,原来人气都极致的时候,情绪是真的具有惯性的。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当勉强把情绪压下去的时候,他颤抖着手听见拜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是啊,我也是个俗人。”
他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下来。
他们两个都沉默的望着彼此,玛丽站在他们两个的矛盾之外,用一种平静而厌倦的目光看着他们。
那一天玛丽和拜伦吵了吗?我和玛丽吵了吗?
记忆一点一点模糊。
再然后,拜伦失踪了,在失踪后不满十天就火速确定为死亡。
死因是,刚腹自用,贸然深入敌营,死无全尸。
在接到拜伦的死亡通知前,雪莱给自己做过心理措施。
‘或许我那天说的话真的很伤人,我应该给他们道歉才对。’
他思考着玛丽最喜欢什么花,拜伦最喜欢什么花,然后思绪措不及防的坠入一片永无边际的空白。
‘……今天是愚人节吗?’
‘真是的,这种玩笑就不要开第二次了,还以为我会和第一次一样上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