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初的梦想,不过是守住父亲留下的船行,做个能在明州港说得上话的船商头领罢了。
是宁令仪,硬生生将她拔擢到了这个位置,可她,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一无所有,唯有忠诚,和勤奋。
于是,她成了宁令仪麾下最肯下苦功的人。
每一次粮食转运,从征收、装船、押运到入库,她必亲临现场,核验数目,督促进度;每一条物资调配的线路,她都反复推演,力求损耗最低,效率最高。
宁令仪的每一次大军调动,背后必有她呕心沥血保障的补给线。
就这样,靠着这份忠诚与勤勉,她的官位一步步攀升。
军务大臣,尚书,入阁,次辅……
她像一艘稳稳航行的船,虽无惊涛骇浪之姿,却始终沿着既定的航向,不曾偏离。
太初二十年,当她接到那道任命她为首辅的圣旨时,人依旧是恍惚的。
她几乎是立刻就去求见宁令仪,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惑:“陛下,臣……才疏学浅,恐负首辅重任,实在……做不好。”
御案后的宁令仪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轻帆,你入阁已二十年,任次辅亦满十载,经手政务无数,中枢运转,大半赖你维持。”
“何以不敢立于涛头,尽掌风云?”
苏轻帆一愣,这才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然走了这么远,站得这么高。
接下来的几年,她是在惶恐与兢兢业业中度过的。
在一个由男性主导的朝堂里,一位女性首辅需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赢得尊重和真正的令行禁止。
她做到了。
她像当年梳理漕运线路一样,梳理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脉络。
直到宁令仪驾崩,她强忍悲痛,与王猛子等人联手,稳住了京畿局势,辅佐皇太妹宁令瑶顺利登基,看着太初朝平稳过渡到新的年号。
她像一根定海神针,在风雨飘摇之际,撑住了她与宁令仪共同守护的江山。
太和五年,秋光澄澈,一如她十六岁那年,在明州码头看到的天光。
六十余岁的苏轻帆,再次递上了辞呈。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望那重重殿宇。
这一生,本该是苦苦支撑家业,最终湮没于江湖的船女之命,却阴差阳错,历遍朝堂风云,位极人臣,得享殊荣。
她什么都没有,唯有陛下的信任,是她相信她能做好,而她,也真的做好了。
这般不易,这般风波。
她似乎感受到江风拂面,带来遥远的水汽,她该回到船上了。
她本就是个船女。
她回过头,道:“陛下,这一程万里行舟,轻帆未负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