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分不清了。
第五年春,地里秧苗刚插下不久,宁令仪来了。
只带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像个最寻常的农妇,她走到田边,看了看王猛子侍弄的庄稼,点了点头,没说话,便挽起袖子下了田。
王猛子愣住了,想行礼,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那一天,皇帝和国公,并肩在田里忙碌。
宁令仪动作不算熟练,却极其认真,除草,施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泥土。
中途休息,她坐在田埂上,喝着王猛子递过来的粗茶,看着绿油油的秧苗,忽然说:“猛子,你看这苗,一棵棵,都指着天活呢。”
王猛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万千禾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生机勃勃。
宁令仪没再说什么,干完活,洗净手脚,便走了。
来去如风,只留下满田青翠,和王猛子满心的惊涛骇浪。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
陛下那双沾满泥巴的手,坐在田埂上喝茶的样子,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
她不像皇帝,像个农妇。
那他呢?
他是一等国公?是大将军?
剥去这身荣耀的皮,他王猛子,骨子里到底是什么?
他早忘了的,土是他的根。
他本就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人,侥幸得了雨露恩泽,长成了参天大树,却反过来鄙夷滋养他的泥土,轻贱和他同源的草木。
他护短,护的是和他一样爬上来的新贵,却忘了天下还有无数在泥土里挣扎求生的“王猛子”。
他对敌人残忍,他漠视生命,他护着自己人,久而久之,连同普通百姓的性命,也变得不如“自己人”金贵。
农胡子骂他忘了本,没错。
*
太初二十年,沉寂多年的王猛子重新被启用,授职兵部,分管屯田及军纪督察。
再回朝堂,他身上的悍戾之气消磨了大半,取他大力整顿军纪,严禁虐俘、扰民,对触犯军律的将领毫不容情,有人骂他“叛变了武将阵营”,说他不如以前照顾兄弟们。
他只冷冷回道:“老子当年提着脑袋跟陛下干,为的不是让你们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他推行新的屯田法,将荒芜军田分出去,亲自下去督查,看收成,问疾苦,他看着那些领到田地的百姓,如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母亲,看到了张老汉。
他终于明白,陛下的自己人,是这天下万千黎庶,而不只是他们。
他终究,没有辜负这片土地,没有辜负陛下。
原来,他一直都只是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