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樱羽諾终于转过身：“……韩宗师，你有点吵。”

“諾同学这么说，为师表示很痛心啊。”寒冥修又恢复了平日里谐谑自若的模样，听到她的话，假装痛心疾首。

啧。也就只有在诡江南、带着一众学子办正事的时候，看起来像靠谱的。羽諾心想。

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游刃有余，挥洒自如；又心如明镜，思想深邃，冷静果决，从容不迫……

韩间羽，哪个是你？或者说，哪个不是你？

她不想跟他贫，他却“不识好歹”跟了上来：“諾同学看起来心事重重啊，还在，为诡江南的事发愁？”

“可能吧。”谈及此次委托，羽諾点点头，“另无忧死于自焚，诡江南的居民对真相一知半解……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帮到谁，或者拯救谁。”

“无奈的成分更多，这也已是我们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了。但，”寒冥修话锋一转，“你们离开后，诡江南还发生了一件事——付晟死了。”

羽諾瞪大了双眼：“缘由？”

他娓娓道来——当然，略过了行刑前自己和付晟的对话——只说恶有恶报。

“我依旧觉得荒谬，怎么看都荒谬。拜付晟所赐，清泉村堤坝倒塌，就算泯水村村民不明真相，某种程度上也是既得利益者。可付晟被诡江南全域审判、送上绞刑架时，泯水村比另外几个村都积极，就怕跟他扯上关系。”

“乌合之众，人性使然。”寒冥修摇头叹息，“唯一的慰藉：恶有恶报的故事结局不算太坏？”

“其实大家内心想法都和雨瞳一样。如果可以，我也想半途放弃委托，让另无忧完成复仇，再揭穿信仰操纵的真相……但事情的发展若是一种必然，我会接受它。”

“諾同学如何看待‘必然’？”捕捉到关键词，寒冥修出声询问。他并非真想探讨“必然”的含义，只是借此引出后面的话题。

“对必然的接受不是妥协，是正视。”琉樱羽諾思考片刻，“哪怕荒谬，我仍尊重诡江南的河神崇拜……因为理解了。”

四季不凋的占樱，零落一片花瓣在手心。黑色风衣的宗师自语：“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是必然吗？”

“两人若存在相似的经历，就有可能懂。”

“可我看懂一个人，只需要一天。”

“韩宗师盲目自信。你以为的懂并非真正的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与想法，不能一以概之。”羽諾并不认同。

“个性中，作为‘人’的共性永恒存在。这样的普遍，是我加以判断的基础。”

“同类才能认识同类。”

寒冥修轻叹一声，望向夜幕中那皎皎孤月。七月半的月亮总是圆的，樱花在月色下悄然飘坠。

一时间，世界变得很安静。

“我若是冷月我也知道冷月，若是樱花我也知道樱花。可是知一人是你，不必樱花与月。”

隐喻向来是危险的，而他是危险本身。

“……”她别过头，驯服心脏的颤抖，“……所以呢？”

“所以，即便不是同类，我是否有幸成为你的必然，一并行过春夏秋冬？”

——陪你春日看花，夏日看云，秋日看叶，冬日看雪。你说过，事情的发展若是一种必然，你会接受。

——我摩挲着绝对偶然的化身，计数爱与利用的游戏筹码。我企图穿透完美的透明，用理性思辨折服你，用不讲章法打动你。

他已太明显。她无权再扮演不解风情的傻瓜。

“韩宗师更认同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羽諾没有正面回答。深知问题的俗套，却又难免好奇。

“前者和后者对感情的诠释都不出自必然，所以，我都不认同。”寒冥修笑了笑，“一见钟情借‘一见’的形式，将爱的激情恒久锁死在某个瞬间；日久生情，则将爱当成时间堆砌的产物，降格为熟悉感催生的心理惯性。”

“照韩宗师这么说，世界上的爱情，全要沦为偶然的造物了。”琉樱羽諾半开玩笑。

“不啊。爱情的魅力不就在于，人们深知两种命题皆不完善，却依旧心甘情愿被迷住，并加以论辩？我更愿意这么说：爱是流动的。爱会发展，并非瞬间的定格，也并非永恒的降格——永恒是无数个瞬间的延续。”

“韩间羽。”她严肃道。

“嗯？”

“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必然。”

他看她的目光超越了规则，在时间虚无中翻飞：“神之天那么大，为何间羽和羽諾，偏偏在圣樱相逢？圣樱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你我立于占樱之下？”

“为什么……”她方寸尽失。

只因间羽必然是来见羽的。

是不是心动，她不知道；但她唯一确信的是，她永远会被他的谈吐打动，会被深刻且睿智的灵魂吸引。她永远期待一次又一次的思想交锋。

“諾同学，”他凑近她耳边，“有没有想过，体验一下师生恋？”

……

终于，淡漠者动情，撩拨者投入。

自由者拘束，虚伪者认真。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来往。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啊。

联欢会上，她亲口回答他那个问题：“应该会救于我而言更重要的那个吧。”现在，安如果就是对他来说更重要的那个；至于她，仙月雨瞳，就是权衡后被放弃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