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宁的鼻尖几乎抵在他锁骨,呼吸里灌满雨水、皂角,以及少年运动后淡淡的盐味。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被雨水泡软的鼓皮,发出闷而重的回响。
岔路口的雨势忽然小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猛地往回一拧。
沈承宇停下车,单脚撑地,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橘子味硬糖,糖纸被雨水晕开一点,颜色更艳。
“前面就是你家了吧?”
他把糖塞进她手心,指尖故意在她掌心挠了一下,“伞你拿着,明天上学我再找你要。”
江婉宁攥着糖,掌心那一点挠过的痒顺着血管一路爬到耳根。
“那你……今天怎么办?”
“我家就在前面拐两个弯。”
他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楼群,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游戏地图,“而且——”
他忽然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那把旧伞早该换了,刚好借你用两天,让我有个借口。”
借口?
什么借口?
江婉宁没来得及问,少年已转身冲进雨幕。
明黄色卫衣在铅灰色背景里跳跃,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单车铃铛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清脆地砸在她心口。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黄色彻底消失,才低头拆糖纸。
橘子味在舌尖炸开,甜里带一点微酸,像偷偷发酵的心事。
伞柄还残留他掌心的温度,她悄悄把手指合拢,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一个无人知晓的秋天。
雨停了。
路灯下的水洼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小白鞋干净得不可思议,书包被护得滴水未沾,而头顶那把黑伞,像一座移动的、刚刚撤离的星球。
她忽然鼓起勇气,朝他消失的方向喊:“沈承宇,明天我带牛奶给你!”
声音被风送出去,在空荡的街口撞出回声,像把“喜欢”两个字拆成拼音,再重新组装。
远处的少年猛地刹车,回头,朝她比了个大大的“OK”手势。
雨后的第一缕月光落在他虎牙上,闪成一枚小小的银质印章,盖在她视网膜里。
从此所有黑暗都有了光。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
江婉宁把牛奶拿在手里。
小区门口,沈承宇单脚撑地,左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折叠伞。
伞面是明黄色,印着无数小雏菊,像把昨天的黑夜翻了个面。
“你的新伞?”
江婉宁愣住。
“不。”
少年笑,把塑料袋递给她,“是给你准备的,昨天那把黑伞,正式退役。”
他故意压低声音,“我把它供在衣柜顶层,让它颐养天年。”
江婉宁被逗笑,嘴角的小梨涡一闪而逝。
她把牛奶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像两片叶子在雨里悄悄击掌。
沈承宇插上吸管,喝上一口,眼睛笑眯眯的。
“甜。”
声音含糊,却盯着她的眼睛,“比橘子糖还甜。”
早读课前,教室里人声鼎沸。
沈承宇拎着那把伞,大摇大摆走到后排,当着全班的面,把伞挂在江婉宁椅背上。
“牛奶谢了,江同学。”
他故意提高音量,“下次下雨,记得来找我。”
起哄声瞬间炸开,像有人往热油里泼了一瓢水。
江婉宁埋着头,耳尖红得透明,却悄悄伸手,把伞柄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认领一份带着太阳味的善意。
午休,图书馆最里侧靠窗的那排桌。
沈承宇把《送东阳马生序》摊开,书页间躺着两张书签。
一张雏菊,一张银杏脉络,并排躺着,像两个季节在对话。
他拿荧光笔在“当余之从师也”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牛奶杯,杯口冒热气。
江婉宁瞥见,嘴角悄悄弯出月牙。
窗外,新落的银杏叶铺成一条金色河。
风吹向树叶,叶片翻飞,像无数封终于寄达的信,在地面发出沙沙的掌声。
风掠过,银杏叶落。
伞骨下的温度,从未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