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枕溪消失的瞬间,云秀山之上白云翻滚,无数飞鸟自林间飞出,群鸟聚成大片大片的黑影,急匆匆地向着山外飞去。
灵鉴抬头的瞬间,天穹深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几乎是在须臾,天地为之一暗,云秀山仿佛从眼前消失一般,山间的风、奔涌的河、远去的鸟都不见踪影,耳边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枕溪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甚至连无咎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灵鉴开了天眼环顾四周,入目只剩一览无余的黑暗。
这样静谧黑暗的环境中,总会有什么趁虚而入。
心底有一扇隐秘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将她那些不轻易示人的脆弱与不安尽数放了出来。
等灵鉴察觉到的时候,心头苦涩已泛至喉咙,好似这世间的苦都让她一人尝尽,又好似身在苦海,巨大的海浪不断冲刷着她的灵魂。
可是为什么呢?
红尘之苦尚有迹可循,可她修成正道多年,执念已消,缘何今日又被牵绊?
过往再度如潮水涌来,往事的细枝末节不断忆起,苦涩未散,心头再度被负罪感占据,也是在负罪感出现的一刹那,好似寻到了一切的根源。
生涯之苦是因为亏欠、因为未尽其力,因为身负神力却背叛神格。
“神创万物,若要牺牲神格成全万物,则神格不复。”
“真神顺应天地而生,后造万物,先神而后万物,此乃天地法则!”
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否定这些话,可灵鉴的思绪却被巨大的负罪感占据,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罪,她慢慢相信,是因为自己罪无可恕,所以天地都将她抛弃,让她被困在这冰冷的永恒的黑暗之中。
灵鉴的双眼越发沉重。
好似唯有此身长眠才能洗刷一切罪责。
就在双眼即将合上的瞬间,眼角一滴泪被挤落,顺着脸颊一路下滑,最后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样一滴泪,不知为谁而流,却带着无尽暖意,不光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凉,也融化了她正在被冰封的心。
灵鉴的目光恢复清明,只一瞬便挣脱桎梏,清醒过来。
一时不察,她竟然又入了无咎的迷障!
什么“先神而后万物”,万物皆顺应天地而生,神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得天地偏爱有了非凡的能力,本就应当以己之力来维系天地运行,可无咎和曾经那群先天神,屡屡将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甚至不惜毁天灭地来彰显所谓的神格,真是自私可笑至极!
这样自以为是的神格,不要也罢!
灵鉴平复情绪,拭去脸上泪痕。
心障已除,但她依旧陷在黑暗之中,要先想办法打破此眼前的迷障。
灵鉴抬起手,双指一捏一弹,一团雾蒙蒙的白光从她指尖飞出,
光团约莫前行不到两丈,便被黑暗吞噬。
此地真像是暗无天日的神弃之地,只要被困在这里,永生永世不要再妄想光明。
心底的脆弱一时不察便卷土重来,妄想占据灵鉴的心智,让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好在她不会放任自己陷入同一个心障,一道清心咒加身,心中那些才冒出苗头的杂念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鉴找不到这里的任何破绽,入目也什么都看不见,她索性闭上了双眼。
四周没有风,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盒子,也不见一缕光从哪里漏出来
站在这里,就好似丧失五感一般……
丧失五感?
灵鉴心中突然有了猜测,紧接着她衣摆一撩,席地而坐。
黑暗中,时间仿佛停止流走,而灵鉴面容平静,不像是被困住,反倒像是换了个地方打坐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鉴耳边的发丝突然浮了起来,像是起了风,很快她周身聚起馥郁的灵气,灵气绕着她不断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更大的旋涡。
灵气越转越快,转动中有莹光不断亮起。
灵鉴的衣袖飞了起来,她的脸也被光照亮,如同黑夜中纤尘不染的明月。
有了风,有了光,这里就不再是封闭的密室。
旋涡绕着灵鉴又盘旋几圈之后,忽然调转方向,向着灵鉴斜上方疾驰而去。
像是一头闪着光的巨龙,在地下被困许久后终于重获自由,它舒展着身躯,咆哮着怒吼着,毫不犹豫地冲开了黑暗的束缚。
头顶的黑暗被冲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天光大亮,抬头不见月亮,可满天星辰闪烁着,照亮了云秀山。
星辰的光连成一片,像是有谁请了织女将星光织成一片闪着细碎光芒的纱帐,星光落在身上也是轻轻柔柔的,像是故人的手,带着暖意,让人心生眷恋。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星光,此时的山间灵气馥郁,山花在夜里悄然绽放,百草沐浴着星光生长,山谷的深处,冰河融化,流水叮咚作响,奏响了一首春日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