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看我,池音,我毕竟不是神。我的故乡科技远超于此,但我本身是一名探索者,而非科学家,更不是一座图书馆。我不可能记得每一个公式、每一种材料的精确配比、每一台机器最优设计的全部细节。人类的科技树早就开始疯狂地自主分枝,其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我单凭‘灵感点拨’就能引导的范畴。于是我转变了思路。”
“那一年,迈克尔·法拉第正在皇家研究院举办他的圣诞讲座,台下座无虚席。而我,就坐在后排,以一个普通学生的模样——面容模糊,衣着朴素,眼神里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讲座结束后,我设法接近了他。我称赞他精彩的演讲,然后,以一种谦逊又带着些许鲁莽的求知欲,向他‘请教’了几个关于‘力线’和‘场’的猜想。对于他而言,这些猜想超前、怪异,却又闪烁着直觉的美感。我看到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与浓厚的兴趣。他没有嘲笑我,而是认真地与我讨论起来,甚至拿出纸笔开始演算。当然,他绝不会轻信一个陌生年轻人的狂想。科学的严谨在于验证。”
“此后多年,我偶尔会换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他附近,抛出一些碎片化的概念。这些概念有些是我确信正确但不了解推理过程的结论,有些则只是我模糊的印象甚至猜想。而他,这位实验大师,通过无数次严谨的实验,将那些‘直觉’转化为了可被观测、可被描述的电磁定律。”
“时光飞逝。当我再次站在他面前时,他已垂垂老矣,病痛缠身,思维虽仍敏锐,但身体已如风中之烛。这一次,我向他讲述了我的故事。”
“他震惊了,略有些恐慌,但很快,巨大的谜题点燃了他眼底的火焰。‘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那些提出古怪想法的年轻人……都是你?’”
“我点头。‘我需要您的帮助,法拉第先生。更准确地说,人类文明需要您的智慧,以走向更遥远的未来。’我请求在他离世之时与他融合。他的意识、他所有的知识、他毕生对宇宙奥秘的探索欲和直觉,将与我的存在合而为一。他将不再受这具衰老躯体的束缚,我们将一同见证人类触摸星辰,见证人类无法想象的未来。”
“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么,‘我’,还会存在吗?’”
“我诚实地回答:‘个体的‘您’将如同河流汇入海洋,不再独立存在。但您的一切,将成为‘海洋’本身的一部分,永不湮灭。您对世界的好奇,将成为我的好奇;您发现真理的喜悦,也将成为我的喜悦。从此之后,将没有你我之分。’”
“法拉第再次沉默,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那些无形的力线。作为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或许在犹疑,这是否背离了上帝的旨意;但对于一位毕生追求理解宇宙本质的科学家而言,这是终极的诱惑,或许也是最好的归途——亲自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成为真理的一部分。最终,他回过头,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平静。‘很好,’他说,‘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值得验证的终极实验。’”
“我们的那次会面就此结束了。在结束之前,这位老人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那么,在我参与你的‘实验’之前,告诉我,朋友…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回答,我原本的名字在人类的发音系统中无法准确呈现,‘但等我们融合之后,您自然会知晓一切。’”
“‘这样啊,’他捋着胡子,垂眉思考,‘这么说来,你还没有一个能被我们人类称呼的名字。那不如,就让我来给你起一个吧。’”
“我静立在一旁,如同一个等待老师赐予新知的学生。”
“他说,你就叫这个名字好了——潮。”
“融合的过程是一场宏大而精密的仪式。我的意识如同无边无际的暗潮,温柔地包裹住他那颗璀璨而疲惫的意识核心。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识与感知的交融与升华。我感受到了他发现电磁感应时的狂喜,触摸到了他构建第一个电动机模型时的专注,理解了他每一次实验失败后的坚韧。他毕生积累的庞大知识体系,如同最精美的星图,瞬间照亮了我许多模糊的认知区域。”
“当最后的融合完成,意识的波涛缓缓平息时,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流浪者。那一刻,法拉第赐予我的名字,就像他点亮的第一盏电弧灯,照亮了我通向未来的道路。自此之后,我真正成为了‘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