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记忆里的那双手一样温暖,神……还是来了吗?
端木辰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眼泪。
不值得……自己这样的人不值得……
眼前漆黑的天空被金光划破,火焰退却,锁链断裂,自己陷入了昏迷。
……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业火中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清苦的药草味混杂着宁神静气的熏香,是这几个月来已然熟悉的气息。紧接着,全身的骨骼肌肉都传来一种被碾压过后的酸痛与无力感,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
端木辰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不卜庐内室那熟悉的天花板与雕花床梁。阳光透过窗棂,在空气中投下温暖的光尘,与满室的药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安宁的氛围。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恍惚。昏迷前那道不容抗拒的命令,和那只覆在背心上、温暖厚重如大地的手掌,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感知里。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房门外传来了压低了的交谈声。
其中一个声音温和而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白术。
“钟离先生,你这次可真是给我送来一个棘手的病人。元素力反噬至经脉寸断,心火攻心,若非你及时用精纯的岩元素力护住他的心脉,就算是我,也只能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了。”
另一个声音,沉稳如磐岩,是端木辰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有劳。”
钟离的回答简洁如常,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他……只是心结难解,一时行差踏错。”
白术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他肩上的白蛇“长生”也嘶嘶地吐了吐信子。
“心结?呵呵,我看是死结。我随着白术从医多年,见过自戕的,见过绝食的,却从未见过用自己的神之眼来摧毁自己的。他的体质之特殊,冰元素之精纯,都世所罕见,简直是上好的药材……咳,我是说,是上好的璞玉。可这么折腾,再好的玉也得碎。这次算他命大,下次可就未必了。”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钟离那不带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会再有下次。此次的诊金,稍后我会着人送来。”
门外的交谈声如浸了水的棉线,轻柔地透进门缝。
白术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左肩伤口虽深,幸得岩元素及时护住心脉,只是冰元素与岩元素共鸣时,他体内寒气略有翻涌,还需每日辰时用晨露调的药汁敷贴。"
话音未落,钟离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深褐色的衣料在腕骨处压出浅痕。
他侧耳细听,内室传来极轻的被褥摩擦声,像枯叶落在积霜的石阶上。琥珀色瞳孔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抬手示意白术稍候。
指腹摩挲着袖口的玉扣,他刻意放缓了推门的动作,门轴转动时甚至用岩元素消去了"吱呀"的声响,只让一缕混着桂花香的阳光先于身影溜进内室。
"醒了?"钟离的声音比在层岩时更低沉些,像浸过温水的玉石,"白术说你需静养三日,不卜庐的安神香对你恢复有益。"
他没有立刻走近床边,而是先将手中的《璃月礼俗考》放在靠窗的矮几上,书页"重生"章节的边角正对着端木辰的视线,然后才转身看向床榻。
他弯腰拾起掉在矮几旁的清心干花,轻轻放进香炉,淡白的花瓣在热气中舒展,香气混着檀香漫向床榻。
“让各位担心了……”
苍白的脸颊因刚刚开口说话而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但很快又褪去,银发铺散在素色枕上。
那句沙哑的道歉仿佛耗尽了端木辰积攒的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入了钟离的耳中。
钟离走到床沿的脚步顿了顿,金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端木辰苍白的脸上。
“不必多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却又刻意放轻了语调,以免惊扰到眼前这个极度虚弱的人,“静养为上。你的经脉受损严重,多说一句话都是无谓的消耗。”
话音刚落,白术便端着一碗温水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肩上的长生探着脑袋,金色的蛇瞳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病人。
白术将水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
“醒了就好,我还担心钟离先生要把我的不卜庐当成往生堂的分铺了。”他开了个玩笑,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现在感觉如何?除了疼,可还有其他不适?例如头晕、耳鸣,或是胸闷气短?”
白术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仔细观察着端木辰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想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中,窥探出更多关于元素力反噬的秘密。
他伸出手,似乎想为端木辰把脉,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的钟离,像是在征求这位“家属”的意见。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种情况下还能把自己拉回来,哪怕是神明在世也要耗费点力气,更何况是白术那样凡人……
端木辰的心里愈发愧疚:“我……”
他不敢和钟离对视,湖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只能刻意回避着钟离的视线。
嘴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自己的任性,最后却是要钟离和白术劳心费神:“对不起……”
又一句“对不起”消散在弥漫着药香的空气里,这一次,回应它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术看着床上那双躲闪的眼眸,将原本准备搭脉的手收了回来,他扶了扶肩上的长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医者不容置喙的干脆。
“端木先生,道歉并不能让你的经脉愈合得快一些。我是一名大夫,现在需要了解的是你的身体状况,而不是听你忏悔。”
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而且,你若再这么耗费心神,钟离先生支付的诊金,恐怕就只够买一副棺材盖了。”
这番直白甚至有些刻薄的话语让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凝。钟离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反驳白术。他知道,对于此刻沉浸在自我谴责中的人而言,任何温和的安慰都可能被当成纵容。
他沉默地从白术手中接过那只盛着温水的瓷碗,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榻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一股沉稳的、如同大地般的气息悄然靠近。
“白术先生说得对。”钟离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他用指腹试了试碗沿的温度,确认温热而不烫手后,才将碗递向端木辰的唇边,“先喝些水。你的喉咙很干涩。”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在端木辰抬眼看来的一瞬间,钟离用那双洞悉世事的金珀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救你,是我与自己订立的契约,与你无关。你现在需要履行的,是‘静养’这份契约。这才是你对我与白术先生最好的交代。”
“我明白了……只是诊金还是记在我的账上吧……”
那句带着商人本能的话语,让室内过于沉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缝。
钟离持碗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深邃的金珀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床上那张苍白却固执的脸,并未就“诊金”一事与他争辩。
对于这位岩之神而言,摩拉从来不是问题,但此刻,他看懂了对方话语背后那份急于划清界限、不愿亏欠于人的骄傲。
这很好。至少,他不再一心求死。
“诊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钟离的声音沉静如常,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个“口头契约”。
随即,他将手中的碗又往前递了递,温热的碗沿几乎要触到端木辰干裂的嘴唇,“先润喉。”
简单的三个字,将所有复杂的议题都暂时搁置,只剩下最基础的、对生命的关怀。
一旁的白术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意经”逗笑了,他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肩上的长生也配合地嘶嘶吐着信子。
“呵呵,端木老板果然是生意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算账。”白术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他踱步上前,双手环胸,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不过我可得提前知会你一声,为了吊住你的命,我用的药材里有好几味都是千金难求的孤品,再加上钟离先生彻夜不眠看护的辛劳……这笔账单,恐怕会让你的辰风商行肉疼好一阵子呢。”
他故意将话说得轻松,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商人,而非悬壶济世的医者,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将端木辰从沉重的愧疚中拉回他所熟悉的、明码标价的现实世界里。
“嗯……钱不是问题,现在我可以一个人静静吗?”
这句冰冷而疏离的话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竖立在床边。
白术脸上的揶揄笑意凝固了一瞬,他非但没有生气。
“当然可以,病人最大嘛。”白术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地答应了。他上前一步,却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端木辰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依旧微弱但平稳了许多的脉搏。
“不过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得提醒你,‘静静’可以,胡思乱想可不行。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尊刚从窑里取出的、满是裂纹的瓷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话语却像是在敲打一件商品,评估着它的价值与风险。
确认了脉象尚算安稳后,白术收回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你好好休息,一个时辰后我让七七送药过来。至于账单,我会派人送到辰风商行,希望到时候,端木老板已经有力气亲自过目了。”
话音落下,他已拉开房门,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钟离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端木辰那刻意回避的侧脸,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
在白术离开后,他将手中那碗已经微凉的清水,稳稳地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位置恰好是端木辰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静养,亦是恢复的一部分。”他留下这句低沉的话语,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喙的事实,随后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木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端木辰一人。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与草药混合的、令人心安的味道。那碗清水静静地放在手边,水面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粼粼的微光。
艰难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内室,不卜庐后的景色很不一般,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自己有些太过分了……
神第一次投下注视,是为了拯救无辜的孩子,第二次投下注视,救下的却是一个不珍惜生命血债累累的疯子……
自己想做就去做了,却没考虑过周围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决定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自己已经很努力不去和周围的人产生交集,让周围的人因为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与麻烦之中:“……”
不卜庐的后院是一处别致的回廊,连接着药庐与一片精心打理的草药园。从这里凭栏远眺,能将璃月港繁忙的码头与波光万顷的海面尽收眼底。
咸湿的海风夹杂着草药的清苦气息,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却未能扰动那份沉重的死寂。
端木辰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单薄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他双手用力撑在微凉的木质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拂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远方翻涌的浪花,里面盛满了无声的自我诘问。
他并未察觉,在回廊的拐角处,一道沉稳的身影已伫立良久。
钟离并未真正离开,他只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深邃的金珀色眼眸穿过摇曳的风铃和浮动的光影,沉静地落在那个孤寂的背影上。
他听到了那细微的、不该出现的脚步声,也看到了那份不该有的逞强。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像一座沉默的山,给予着无声的守护。
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药庐内传来,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氛围。白术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安神茶。当他看到本该躺在床上的病人此刻却站在风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无奈地轻叹一声。
“我开的药方里,可不包含吹海风这一项啊,端木老板。”白术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医者威严。
他缓步走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目光则仔细地审视着端木辰的状态,“你这尊‘名贵的瓷器’,是想现在就碎给我看吗?”
擦去脸上的泪水,才缓缓转身看到身后的二人:“我……”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不善言辞外加钟离在他的眼前,有些话端木辰就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
那个破碎的“我”字,如同一片羽毛,飘散在咸涩的海风里,却又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端木辰脸颊上那道晶莹的痕迹,刺痛了旁观者的眼。
他那副总是结着冰的湖蓝色眼眸,此刻因浸满了水汽而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碎裂。
白术脸上的那一丝医者对于“不听话病人”的无奈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