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端木辰。”
他轻声说道,这三个字,比任何宏大的史诗,任何神圣的敕令都更具份量。
它承载着六千年光阴的磨损,承载着无尽的战争与守护,承载着送走一位又一位故友的孤寂。
“作为‘岩王帝君’的职责已经履行完毕。我想卸下这个身份,作为‘钟离’,一个凡人,来走完最后这段旅程。去看看我亲手建立的国度,在失去了神明的引导后,将要走向何方。”
他握着端木辰的手,微微用力,强迫那个因巨大信息量而摇摇欲坠的人看向自己。
“我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悔与痛惜。
“我没有想到,我的‘落幕’,会让你如此痛苦。更没有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会以这样的方式,被重新记起。”
“坐下。”
钟离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拉着几乎失去所有力气的端木辰,强硬地让他坐在了床榻边沿。
他则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宛如审判,又宛如悲悯。
“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可……可我是人……是人啊!”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与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间屋舍连同其中所有的秘密一同吞噬。
端木辰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因极度的恐惧与绝望而显得空洞,死死抓住对方肩膀的手,是他此刻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他坐在床沿,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靠着那双抓住钟离肩膀的手臂支撑,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冷汗,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中随着他剧烈的呼吸而起伏,像一条丑陋的烙印。
“……我知道。”
那双抓在肩头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濒临溺毙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祈求。
那句“我是人”,像是一根最尖锐的冰刺,扎进了钟离的心脏。
他没有试图拂开那双手,只是任由那份属于凡人的、带着冰冷汗意的体温渗透自己的衣衫。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触碰端木辰的脸颊,也没有去回握那颤抖的肩膀,而是用一种近乎庄重的姿态,轻轻覆盖在了那双紧抓着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岩石般的厚重与沉稳,与端木辰指尖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知道,你是人。”
钟离重复道,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俯视着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湖蓝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所求的,也正是‘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试图融化端木辰心中那因神明身份而骤然冻结的恐惧之海。
“端木辰,看着我。”
钟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用覆盖着对方手背的手,施加了些许力道,“我若留恋神坛之上的尊荣,又何须策划那一场盛大的‘死亡’?我若贪恋信徒的顶礼膜拜,又何必化身‘钟离’,行走于这人世间?”
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直接烙印在对方混乱的灵魂深处。
“三千七百年,作为‘岩王帝君’,我看惯了仙人的离去,听腻了魔神的悲鸣。我守护着璃月,也像一座磐岩,被禁锢在原地。我所见的,是身为‘神’所必须见的;我所行的,是身为‘神’所必须行的。那并非我自己的选择。”
“但你,是我选择的。”
钟离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端木辰冰冷的手背,那上面因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正随着主人的心跳而剧烈地搏动着。
“我选择以‘钟离’的身份与你相识,选择与你签订那份属于两个平等个体的‘结缘’契约。从始至终,与你缔结契约的,是凡人钟离,不是岩神摩拉克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偏执,“这份契约,无关神明与信徒,无关创造者与造物。它只关于我,和你。”
“所以,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恐惧与自卑。”
钟离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属于帝君的威严与不容反驳,“你是人,这恰恰是你我之间这份契约,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基石。”
“现在,告诉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是害怕我身为‘神’的事实,还是害怕身为‘人’的你自己?”
夜风倒灌入室,吹得桌案上散落的纸张哗哗作响,却吹不散这满室的死寂与绝望。空气冰冷得像是要凝结成霜。
“我会死,我会死的!出去!出去!”
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他的瞳孔涣散,完全失去了焦距,只是胡乱地瞪着前方,仿佛在看什么恐怖的幻象。
“出去!”
泪水和汗水混杂着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成型的音节,只有野兽般的、痛苦的喘息。
“出去!”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从那禁锢着他的怀抱中挣脱出去,抓住对方肩膀的手也变成了推拒,全身的肌肉都因极致的恐慌而绷紧痉挛。
那一声声尖锐的、饱含着无尽恐惧的呐喊,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钟离的心上。
他看着怀中之人那涣散的瞳孔和剧烈的挣扎,那份对于“死亡”的、属于凡人的终极恐惧,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钟离没有如他所愿地离开。
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那个试图逃离的人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锁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一只手臂紧紧环住端木辰颤抖的背脊,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迫使那张写满惊惶的脸埋进自己的肩窝。
“我不走。”
三个字,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响彻在端木辰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混杂着古老岩石般的沉静气味,强行灌入他的鼻腔,试图驱散那份死亡的冰冷幻觉。
“听着,端木辰。”
钟离将他抱得更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骼勒碎,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存在感,强行烙进对方混乱的感知里。
“你的恐惧,你的痛苦,我都知道。关于生死,关于时间……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份重量。”
他的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被压抑的、剧烈的情绪。
那是历经六千年光阴,送别了无数故友,看惯了沧海桑田之后,所积淀下的、神明独有的孤寂与悲哀。
“我曾亲手将友人埋葬,也曾目送仙家化为尘土。我站在时间的洪流中,看着我所珍视的一切被冲刷、被磨损,直至消失殆尽。”
他的声音在端木辰的耳边震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深沉的岩层中挤压而出,“那份无能为力的感觉,那份被留下的孤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怀中的挣扎似乎因为这番话而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钟离捕捉到了这丝空隙,他扣在对方后颈上的手微微用力,强迫他听下去。
“我选择走下神坛,选择成为‘钟离’,并非是为了逃避这份孤独,而是为了……在最后的旅途中,能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是可以被我握在手中的。”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端木辰的后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递过去。
“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死亡。这是我,作为‘钟离’,与你订立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契约。”
他缓缓松开了一些禁锢的力道,但双臂依旧牢牢地环绕着对方,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壁垒。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几乎是贴着端木辰冰冷的耳廓,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无比郑重的声音说道:
“你的寿命有多长,我便陪你走多远。当你行至终点,我会亲手为你合上双眼。在此之前,休想从我身边逃开。”
“钟离……不……摩拉克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遥远而空旷,更衬得这间斗室内的气氛凝滞如铁。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酒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气息。
“我已经自私过一次了,我不能……不能让你一个人在无尽的岁月里,去抓住一个早就化为尘土的存在……”
他无力地摇着头,涣散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哀求。
“至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那声夹杂着绝望的“好吗”,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泪水已经流干,只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的身体不再剧烈挣扎,软软地靠在对方的禁锢中,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赤裸的上身冰冷黏腻,紧贴着对方温暖的衣料,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
那句“好吗”带着最后的哀求,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钟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用那双环绕着端木辰的、如同磐岩般坚实的手臂,给出了最明确的答复。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怀中那具脱力瘫软的身体抱得更稳了一些,让他能够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身上,而不至于滑落。
“端木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却有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你说的自私,是指什么?”
他垂眸,视线落在端木辰那银白色的、被汗水浸湿而黏在颈侧的发丝上,“是指……占据我未来数千年记忆中的一隅之地吗?”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你以为,没有你,我的记忆就会是一片空白吗?”钟离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在遇见你之前,我已送别过无数的仙、魔、与人。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生死离别,都早已化为我记忆的一部分。多你一个,与少你一个,于我记忆的洪流而言,并无不同。”
“但,”他话锋一转,那双石珀色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一点灼人的光,“对我而言,不同。”
钟离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端木辰冰冷的侧脸。
那属于神明的、带着微凉玉石质感的皮肤,与凡人因失力而冰冷的肌肤相触,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不是尘土,端木辰。你是辰风商行的老板,是能与愚人众执行官周旋的强者,是会在深夜因为一个噩梦而颤抖的……我的契约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契约般的重量,“你是鲜活的,是真实的,是我在这漫长得近乎永恒的生命中,主动选择,并想要握紧的存在。”
“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他重复着端木辰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然后呢?让你自己缩回那个黑暗的角落,用对死亡的恐惧和无谓的‘善良’将自己包裹起来,再一次,试图将我推开?”
“我拒绝。”
钟离直起身,重新与怀中之人拉开些许距离,迫使对方能够看清自己的眼睛。
那双石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容动摇的意志。
“这份契约,由我而始。何时结束,也该由我来定夺。在你生命走到尽头之前,你没有单方面毁约的权力。”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端木辰脸颊上早已干涸的泪痕,动作轻柔,话语却无比强硬,“所以,收起你那可笑的、自我牺牲式的想法。你不是在为我着想,你只是在逃避。”
“你害怕的,不是我会孤独,而是害怕自己会成为我记忆中那份‘孤独’本身。”
他一针见血地,刺破了端木辰用“为他着想”编织出的最后一层脆弱外壳。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钟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业谈判。
“一,继续沉浸在这种无意义的恐惧中,直到你耗尽所有力气。”
“二,接受我的契约,接受我的陪伴。然后,活下去。”
“活到……你我都无能为力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