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海风吹动着露台上的纱幔,烛火的光芒在纱幔后若隐若现,给这场未完的宴席增添了几分朦胧。
端木辰正安稳地睡在钟离的臂弯里,银白色的长发顺着钟离的手臂垂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脸颊因为酒意和安睡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似乎还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之中。
高大的身躯在钟离怀中显得异常乖顺,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锋芒与冷淡,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牙的雪豹。
深青色的锦袍被钟离细心地拢好,遮住了大部分裸露的肌肤,只留下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精致的下颌线。
钟离那句“替他赔罪”,让席间的喧闹彻底平息了下来。
胡桃收起了夸张的笑声,她看着钟离抱着端木辰转身的背影,难得地没有再开口调侃。
她只是单手撑着下巴,梅花瞳里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客卿,以及他怀中那个看似冷漠、实则单纯得有些可爱的伴侣。
“哼,真是没用。”
闲云端着茶杯,语气听似嫌弃,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过,看在帝君如此珍视的份上,本仙日后若是在绝云间见着他,提点一二也未尝不可。”
“多谢。”
钟离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他知道,这便是这位老友表达接纳的独特方式。
一直沉默着的魈,在钟离抱着人从他身边走过时,终于低声开口:“帝君,可需我……”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想帮忙护送。
钟离侧过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必。你与诸位故友难得相聚,留下吧。这里,无需你操心。”
他的目光在魈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安抚与命令,随后便抱着怀中之人,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露台,身影很快消失在琉璃亭蜿蜒的回廊深处。
随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露台上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宁静。
温迪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杯,笑嘻嘻地打破了沉默:“哎呀,主角都走了,我们这些宾客可不能浪费了这一桌好菜啊!尤其是这道仙跳墙,我可是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酒。
萍姥姥看着他那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拿起公筷,为身边的削月和理水布菜,温声道:“都动筷吧,别让帝君的一番心意凉了。”
空与派蒙对视一眼,派蒙小声嘀咕道:“哇,钟离抱人的样子好熟练啊……不过端木辰也真是的,居然一杯就倒了,真是太逊了!”
空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相机,看着那张定格了亲吻瞬间的照片,又看了看钟离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场以“仙跳墙”为名的家宴,似乎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宣告了那位清冷的辰风商行老板,正式踏入了岩王帝君的世界。
而那份宣告,最终以一场沉醉的梦,作为了结尾。
……
“不要,太丢脸了!”
阳光明媚,窗外的璃月港已经苏醒,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与海鸟的鸣叫,与室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端木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埋在柔软的丝被下,形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山包。
被子下传来他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抗议声,充满了懊恼与羞愤,身体因为羞耻而紧绷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角,仿佛那是他对抗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宿醉后特有的、微酸的酒气。
钟离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浮叶,将那声从被子里传出的、充满绝望的“太丢脸了”尽收耳底。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茶,任由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也任由床上那个巨大的“蚕蛹”在羞愤中继续挣扎。
直到那团被子因为主人的烦躁而拱动得更厉害时,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哦?”
钟离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何事丢脸?是因为在众仙家面前一杯便倒,还是因为被我抱回来时睡得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一丝疑似梦到美食的涎水?”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端木辰试图用被子掩盖的全部事实,甚至还添上了一笔莫须有的“罪证”。
被子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后那团“小山”抖动得更加剧烈,似乎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恶劣。
钟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
他没有去掀那层薄薄的“龟壳”,只是伸出手,隔着柔软的丝被,准确地落在了那团蜷缩的身体上,轻轻拍了拍。
“起来吧。”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已让卯师傅熬了醒酒汤和清淡的粥品送来。再不吃,便要凉了。”
“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悠悠的笑意,“昨夜之事,并非全无益处。胡堂主说你可爱,萍姥姥让你不必拘束,闲云也默许了你的存在。至于魈……他很担心你。”
“你以一场醉,换来了所有人的接纳与善意。这笔交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得亏本。”
他条理分明地分析着,将一场社交灾难,轻描淡写地解读成了一次成功的“破冰”之旅。
“所以,究竟有何丢脸之处,需要你像现在这样,将自己藏起来,连我也不见?”
钟离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戏谑。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似乎能穿透被褥,直接吹拂在里面之人的耳廓上。
“还是说,你更想让我用些……别的方式,请你出来?”
和煦的晨光恰好照亮了床榻一角,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窗外集市的喧嚣声愈发清晰,为这间静室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要!”
端木辰猛地拉下被子,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冰湖的蓝色眼眸此刻因羞愤而水光潋滟,狠狠地瞪着床边的人。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因在被中蹭了一夜而变得凌乱不堪,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和额角,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炸毛小兽般的狼狈与鲜活。
他依旧蜷缩在床角,双手还抓着被子,摆出防御的姿态,身体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
那一声带着急切与羞恼的“不要”,终于将那层隔绝的屏障彻底撕开。
钟离看着那张终于从被子下露出来的、涨得通红的脸,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并不在意那带着薄怒的瞪视,反而觉得这双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湖蓝色眸子,比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要动人得多。
“哦?不要什么?”
钟离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撑在床沿的手臂稍稍弯曲,让自己的脸又凑近了几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端木辰眼睫上因羞愤而凝结的细小水汽,以及那因为宿醉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
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愉悦与调侃,“是不要我用‘别的方式’,还是……不要我碰你?”
他一边说着,那只原本只是轻轻拍在被子上的手,此刻却顺势滑了进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温热的掌心直接贴上了那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腰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肌肤瞬间的僵硬与战栗,以及那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你看,你总算肯出来了。”
钟离的指腹在那片光滑紧实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语气却依旧不紧不慢,“我以为,你打算在里面待上一整天,连早饭也不吃了。”
他直起身子,收回了那只作乱的手,重新在床边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递到端木辰的面前,眼神示意他接过去。
“先润润嗓子。你昨夜睡得沉,想必也未曾饮水。”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恶劣的逗弄者只是端木辰宿醉后的幻觉,“至于丢脸一事,不必再挂怀。于他们而言,昨夜的你,只是一个初次面见长辈,因紧张而失了分寸的晚辈。无人会苛责,更无人会取笑。”
钟离顿了顿,石珀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端木辰,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们只会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岩王帝君,终于也沾染了些许凡尘气,寻到了一个会让他手足无措、亦会让他甘之如饴的软肋。这并非坏事。”
他将手中的茶杯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下来:“好了,起来梳洗吧。我可不想我唯一的契约伴侣,因为这点小事便饿着肚子。”
“……真的?”
端木辰捧着温热的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焦躁。
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那双瞪视着钟离的湖蓝色眼眸中,威胁的意味逐渐被迟疑与探究所取代。
凌乱的银发随着他喝水的动作微微晃动,有几缕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紧抿的嘴角,他依旧保持着蜷缩在床角的姿势,但紧绷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戒备。
钟离安静地看着端木辰将杯中水喝尽,那双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睛,在他坦然的注视下,渐渐软化成一种夹杂着不安与希冀的探寻。他知道,那层坚冰已经开始融化了。
“自然是真的。”
钟离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如同磐岩般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假与敷衍。
他伸手,接过端木辰递回来的空杯,稳稳地放在床头的案几上。
“我与你既已立下契约,便不会在此等事上欺瞒于你。”
他凝视着那双依旧带着些许水汽的蓝眸,缓缓道来,“闲云虽言辞犀利,却向来欣赏至情至性之人。你毫无防备的醉态,在她眼中,远比小心翼翼的伪装要来得真诚。”
“萍姥姥看过了太多世事变迁,她所求的,不过是故人能得一归宿。你便是我的归宿,她又怎会为难你?”
“至于魈……”钟离的语气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许。
“他寡言少语,不善表达,但他对你的关切,并非伪装。昨夜我抱你离开时,他一直送到琉璃亭外,确认你气息平稳后才放心离去。对他而言,你不仅是我的伴侣,也是他认可的、需要守护之人。”
他条理分明地将昨夜众人的反应一一剖析,用事实驱散着端木辰心中的阴霾。
这些话语并非单纯的安慰,而是基于他对每一位故友数千年来性格的深刻理解。
说完,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上端木辰那头凌乱的银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梳理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快起来吧。”
他低声说,掌心下的头颅微微动了动,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头发乱了,去梳洗一下。醒酒汤尚温,再耽搁下去,卯师傅的心意便要辜负了。”
他的指腹不经意间划过端木辰的耳廓,引来身下之人一阵细微的轻颤。
钟离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