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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砥柱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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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低沉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岳盾大步走近,斜挎在身后的木盾随着步伐轻晃,盾心图腾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弯腰扶起老流民,指腹触到对方枯瘦手腕上的冻疮,心里猛地一沉 —— 这寒冬腊月,连他这穿兽皮的都觉得冷,流民们裹着破衣,哪禁得住冻。“抢粮不对,但不是死罪。”

围上来的岳卫锐士们立刻收了手。鸣镝早已蹲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强韧的筋角弓斜背在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营地外围:流民们缩在背风处,有的抱着冻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有的拄着断了头的拐杖,连年轻汉子都蔫头耷脑 —— 不是不想找吃的,是河面冻得三尺厚,没工具凿不开冰;山林里猎物早躲深了,他们穿得单薄,走两步就发颤,连追兔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挖些冻硬的草根填肚子。见没再有人异动,鸣镝才吹了声短促的笛音,起身往粮囤这边来。

长河扛着重型牛皮木盾走过来:“岳率,这几日流民越聚越多,粮囤被扒了三次不说,昨日泽虎去凿冰捕鱼,还见着两个流民想跳冰窟窿捞鱼,差点冻僵!再不管……”

“急不得。” 岳盾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身影,“他们不是来捣乱的,是真活不下去了。” 他转头看向风鸟,少女立刻会意,扎着粗辫的脑袋一点,语速飞快:“我这就去寻流民里的长者,半个时辰内带过来!昨日跟泽虎凿的冰鱼,还有炎羽、石牙猎的野兔,都晾在棚里呢,正好能分!”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钻进流民堆里。

土根也凑了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点为难:“岳率,士师让俺来清点今日的祝余草,要是再分鱼干兽肉……” 话没说完,皋陶已走来了。

“先清点流民人数,老弱妇孺单独登记。但法不可废 —— 若有故意破坏粮囤、煽动闹事者,按律处置。至于肉食,” 皋陶顿了顿,目光掠过粮囤旁晾着的鱼干,“按劳分配,不偏袒,也不克扣。”

岳盾点头,这正合他的心思。不多时,风鸟带着三个须发皆白的长者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块发霉的粟饼,饼渣子簌簌往下掉。“岳率,不是我们想偷啊,” 老长者颤巍巍地抹了把脸,“家里的地全淹了,小孙孙三天没吃东西,哭都没力气了……”

岳盾没等他说完,便指着营地东侧一片背风的空地道:“那里划给你们当住处,岳卫会守着,没人敢来扰。男人们去砍柴、搬石块,女人们缝补衣物,干多少活,领多少祝余草饼 —— 若是出力多,还能分些鱼干和兽肉,都是兄弟们前几日凿冰捕的鱼、上山打的野兔,够大伙添点力气。”

“有…… 有肉?” 老长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了,旁边缩着的少年也直起了脖子,盯着岳盾的手,像是怕他说的是假的。

话音刚落,炎羽就举着短矛跑过来,脸上满是雀跃:“岳率!我去带他们砍柴!” 岳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别急,先去粥棚端几碗热粥来,给孩子和老人先垫垫。咱们不是来管流民的,是来帮他们活下去的。” 炎羽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就往粥棚跑,藤盾在背上晃得厉害。

这时禹也闻讯赶来,身后跟着弃和百草。他看着流民们渐渐围过来,眼神温和却坚定:“治水先安人,你们愿意出力,就是治水的一份子。弃,让仓实多算些祝余草的量,鱼干兽肉也得匀着分,不能让干活的人饿着、冻着。”

弃立刻点头,仓实已掏出兽骨,飞快地记录人数;百草蹲在一旁,指尖轻轻摸过一个孩子冻得发紫的脸颊,柔声说:“别怕,等会儿有热粥,还有肉吃呢。” 那孩子眨了眨眼,小声问:“真的有肉吗?像过年那样的?” 百草笑着点头,把自己怀里的暖手巾塞给了他。

皋陶站在一旁,看着土根给流民登记,忽然开口:“登记时问清楚,有没有懂水性或会编筐的,报给巫盼或木鹞 —— 懂水性的能帮泽虎凿冰运水,会编筐的能编些竹筐装碎石,都能派上用场。” 土根愣了愣,随即憨憨地笑:“俺晓得了,士师!俺记下来!” 岳盾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位看似冷峻的士师,从来都不是只知律法的硬心肠。

到了午后,营地东侧已搭起几座临时棚子。藤女腕间的青藤缠在木柱上,帮着流民固定棚顶,还柔声教妇人怎么用干草编暖鞋;石牛扛着巨锤,帮着平整地面,每一下都砸得又稳又准;鬼薪在一旁生起篝火,火上炖着的野兔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引得流民们频频回头。

夕阳西下时,第一批干活的流民来领粮。土根捧着兽骨,给老长者递过两块祝余草饼,又额外递上一小包鱼干和一块炖得软烂的兔肉:“老伯,您今日搬了十块石头,这是您的。” 老长者双手接过,饼和肉都揣进怀里,又对着岳盾深深作揖,声音哽咽:“谢…… 谢谢岳率,谢谢各位兄弟,俺们…… 俺们一定好好干活,不拖治水的后腿!”

岳盾摆摆手,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暖意:“好好干活,等水治好了,你们就能回家,种自己的地,过安稳日子了。”

今夜,不会再有人饿肚子,也不会再有混乱了。

不久,一种奇怪的腹痛症在民夫中流行开来,患者上吐下泻,虚弱无力。工棚里不时传来呕吐声,原本挥镐凿岩的汉子们蔫头耷脑地蜷在草席上,连握碗的力气都快没了。

禹连夜召集众人议事,篝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巫盼、辛夷,采药之事辛苦二位;但光治不防不行,必须找到污染水源的根由 —— 羲青,你司掌星象地脉,熟知山川走势,可否带飞猿去上游勘察?飞猿擅攀爬,能探深谷,你们俩去,我放心。”

羲青闻言抬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记录地脉的兽骨。她懂禹的用意:这几日她总出神,与其让她对着工地上砺与藤女的身影心烦,不如让她做擅长的事。“司空放心。” 她应声起身,“我这就带飞猿去,定寻出水源症结。”

飞猿早候在一旁,见羲青动身,立刻蹦跳着跟上:“地师,我知道有条近路能上上游山谷,快得很!”

羲青和飞猿二人踏着晨露往上游去。羲青顺着地脉走向勘察,指尖抚过湿润的泥土,忽然停在一处山谷口:“这里水汽不对。” 飞猿攀上崖壁一看,果然见谷中积着一潭死水,水面漂着腐坏的草木,瘴气正顺着溪流往下渗 —— 正是民夫取水的源头。

“我去通知兄弟们清淤引流!” 飞猿说着就要往下跳,羲青却拦了他:“先撒些石灰祛瘴,你小心些。” 望着飞猿灵活的身影,她想起昨夜瞥见藤女帮砺整理安全绳的模样,心里着实郁闷。

另一边,巫盼与辛夷背着药篓踏入萯山,晨雾把山林裹得发潮,辛夷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巫盼:“大巫,您这避瘴药丸,是用苍术和佩兰做的吗?我在家时,爷爷也用这两种草药驱过虫。”

巫盼脚步微顿,这是几日来辛夷第一次主动问他草药之外的事。他指尖摩挲着药篓边缘,温和地说:“还要加些艾叶,晒干了捣成粉,能防毒虫钻进衣领。” 说话间,前方忽然飘来淡青色的瘴气,他立刻上前一步,将辛夷护在身后,掏出布包递她一颗药丸:“含一颗,别吸气。” 辛夷接过药丸,指尖触到他的手 —— 那手上有一道浅疤,像被什么锐器划的。

“大巫,您手上的疤……” 她忍不住问。巫盼的目光暗了暗,声音轻得像雾:“前几年在部落,有妇人难产,我剖腹救子时,被断木划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 —— 他从不对人提亡妻的事,可面对辛夷清澈的眼神,竟没忍住。

辛夷愣了愣,随即轻声道:“大巫心善,那妇人一定很感激您。”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走在他身侧,帮他拨开挡路的荆棘。

待找到悬崖缝隙里的条草时,辛夷够不着最上面的几株,巫盼抬手便将草折下,递她时,见她额角沾了草屑,竟下意识抬手想拂去,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手:“够了吗?够了就早些回。”

辛夷攥着手里的条草,脸颊发烫,小声应:“够了,大巫。” 她望着巫盼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总沉默的巫医,不像表面那般冷硬。

工地上,砺的安全绳刚被藤女重新系紧,腰侧那道深褐色的旧疤就从衣料缝隙露了出来 —— 那是去年在龙门凿岩时,被崩飞的碎石划的,至今摸起来还泛着硬。藤女的指尖不经意蹭过,立刻顿住,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这伤…… 还疼吗?”

砺低头看她的手,那双手刚帮他稳住岩钉,指缝里还沾着岩屑,却轻轻覆在他的旧疤上,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早不疼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治水哪能没伤,就是怕…… 怕这日子苦,连累旁人。”

藤女抬眼望他,崖边的日光落在她睫毛上,泛着浅金:“我不怕苦。” 她的指尖轻轻揉了揉那道疤,声音放得很软,“我爹娘就是被洪水卷走的,那时候我才十岁,躲在树洞里哭,就想着要是能有个安稳的家,有个人一起扛,哪怕天天喝糙粥也值。” 她顿了顿,眼神亮得像山间的溪水,“要是以后,我能有个孩子,看着他在没有洪水的田埂上跑,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怕水,多好啊。”

这话像颗暖石子,砸在砺的心上。他之前以为,所有人都会像羲青那样,把治水放在前头,把 “家” 往后推,可藤女不一样 —— 她把治水和家绑在了一起。

风卷着崖边的草叶吹过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砺伸手,轻轻拂去藤女脸颊上的一点岩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影子,慢慢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 没有急切,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怕碰碎了崖边刚开的野花。

藤女的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角,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阳光穿过薄雾,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岩壁上,像一道分不开的印。

不远处,羲青刚踩着湿泥从上游回来,手里攥着记录水源的兽骨,上面还沾着清淤时的石灰粉 —— 她刚找到污染的症结,正想回营地报信,脚步却猛地顿住。

那道崖边的影子,她再熟悉不过。去年龙门峡的篝火旁,砺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的光和现在一模一样。可现在,他吻着藤女,藤女的手勾着他的衣角,连风都像是绕着他们转。“…… 有个孩子,看着他在没有洪水的田埂上跑……” 藤女的话顺着风飘过来,像针一样扎进羲青的耳朵里。

她手里的兽骨 “啪” 地掉在地上,兽骨散开,上面画着的水源图滚了一地。她下意识想去捡,指尖却抖得握不住,抬头再看崖边时,眼眶已经红了 —— 她不是不想要这样的日子,不是不想要家,只是去年她怕耽误治水,怕自己给不了砺安稳,才摇了头。可现在,那个她曾推开的未来,正清清楚楚地摆在别人身上。

风卷着草叶,打在她的脸上,有点痒,又有点疼。她猛地转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身后的树。她没回头,也没捡地上的兽骨,痛彻心扉,泪如雨下。

砥柱山开凿工程的进度始终迟滞,民夫们面对顽坚硬岩,一凿下去往往只留道浅白痕迹,日复一日的耗力磋磨本就磨蚀着心气;再加上山中有老龙盘踞、扰人施工的传闻在工棚间悄悄流转,此前因饮水不洁引发的腹痛旧疾又偶有复发,三重郁结之下,众人的士气愈发低迷,连挥斧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可士气虽降,粮草消耗却在逐日攀升。弃种植的祝余草,虽能勉强填腹,却带着一股冲鼻的苦涩,入口时刺得喉头发紧,民夫们多是皱着眉强咽,每餐都成了难挨的煎熬。

更棘手的是,砥柱山周边常年被水患裹挟,田垄冲成泥沼、村落塌作断壁,民生早已凋敝到连当地百姓都得靠挖野菜度日,根本无余粮可借;加之水患过后盗匪横行,往来运粮的山道上常有劫掠之事,想从周边就地筹措粮草,竟比凿开硬岩还要艰难几分。

这夜,禹辗转难眠。帐外风声呜咽,如同万民哀嚎。他想起父亲鲧治水失败的阴影,想起共工遗族可能仍在暗中窥伺,想起舜殷切的目光,想起平水土之师团队的信任与付出,更想起砥柱山这块硬骨头和潜在的老龙威胁……千钧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女娇。他怀中那枚白石埙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新婚不久即别,作为一名正值壮年的男子,他对妻子的思念如烈火灼心。有时夜深人静,他会取出埙轻轻摩挲,想象着女娇在阳城的生活,那短暂的温暖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却也加深了此刻的孤寂与焦虑。

“司空还未歇息?”金鳞龙低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他感知到了禹心绪不宁。

禹掀帐而出,见金鳞化作人形,立于清冷的月光下,鳞甲泛着幽幽寒光。

“心中有事,难以安眠。”禹叹道,望着远处黑暗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砥柱山轮廓。

金鳞目光如炬,望向砥柱山方向:“可是为那山中孽障与这顽石忧心?”

禹点头:“岩坚如铁,进度迟缓。民夫疲敝,粮草日耗。水中更有恶龙盘踞,若其兴风作浪,恐前功尽弃。若再无突破,只怕……”他没有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金鳞沉默片刻,道:“昔日伏羲氏画卦开天,定乾坤秩序;神农氏尝草济世,解万民疾苦。皆遇万难而不退,盖因其心至诚,其志至坚。司空仁德感天,勤勉为民,必有神助。此山此水,亦当为公之诚心所动。”

正说间,忽见天际流光溢彩,一道柔和而纯粹的金光,仿佛自九天星河垂落,不偏不倚,直坠入禹的营帐之中。禹与金鳞皆是一惊,急忙回帐。但见案几之上,凭空多了一物——一柄造型古朴、通体呈玄青色的石斧。斧身看似粗糙,却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有深奥难解的八卦纹路,散发着一种源自太古的苍茫与威严气息。

禹怔怔地望着这柄突如其来的石斧,忽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仿佛心神都被那斧身的光芒所吸引,不由自主地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中,他来到了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泽边,泽中雷电交织,却奇异般地寂然无声。一位人首蛇身、周身环绕着阴阳二气的神人,端坐于一朵巨大的、同样由光影构成的莲台之上。这情景似曾相识,禹猛然忆起自己尚是青涩少年之时,在一名老巫祝的引导下,曾于梦中得见这位神人——人文始祖伏羲氏。那时,伏羲赠他一把玉简,声音如古琴余韵,言道:“以此丈量天地,定九州之疆。” 而今,他又见到了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祇。伏羲氏手持一柄石斧,神态慈祥而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次相会。

“禹,我们又见面了。”伏羲开口,声音恢弘如黄钟大吕,却又直接响彻在禹的心底,“见尔治水心诚,志坚如磐,特以此开山斧相赠。此斧乃混沌初开时,清浊二气凝结之天地灵石所铸,内含开辟之力,能破万坚,能分水脉。”

伏羲将石斧虚虚一推,那斧便飘至禹面前。“然,”伏羲的声音转为凝重,“神物有灵,非至诚至公之心不可驱使。欲发挥其威力,需以持斧者之心血精神祭之,人斧合一,方显神通。切记,用之正则造福苍生,用之邪则反噬其身。望尔善用此宝,早平水患,福泽万代。”

禹心中震撼,正欲拜谢,却见伏羲身影与那无边水泽渐渐淡去。他猛然惊醒,抬头看去,案上那柄玄青石斧赫然在目,斧身上的八卦纹路在晨曦微光中似乎缓缓流转。他知道,这绝非幻梦,而是伏羲氏显圣赐宝!此斧与神农石耜迥异,专克金石之坚。禹当即整理衣冠,焚香叩拜,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前所未有的信心。

伏羲开山斧既已到手,其蕴含的劈开混沌的磅礴神力,足以一斧洞穿砥柱山的顽坚硬岩。但禹握着斧柄,指尖触到斧身冰凉的纹路,却始终没有贸然挥动 —— 这神斧之力太过刚猛,若仅凭蛮力开山,不仅可能震裂砥柱山脚下的灵脉,搅乱周边水势,更恐误伤久居此间的老龙。

他治水多年,始终以 “疏导” 为核心,深知治水从非单纯与山争、与水斗,更要顺乎天地脉络、化解生灵纠葛。那老龙盘踞砥柱山已久,早已与山体间的泉脉、岩层连为一体,开山凿渠必会触动它的居所。若不先试着与之沟通、解其顾虑,届时老龙未必会作壁上观,反倒可能因护持巢穴而兴风作浪,反倒让疏导工程平添阻碍,违背了他治水安民的初衷。

这一日,禹手持伏羲开山斧,来到砥柱山下的大泽边,金鳞龙与另外四条小龙环绕其周。禹凝神聚意,将一股平和而坚定的意念透过水流传递出去:“龙君何在?华夏司空禹,奉命治水,途经宝地,望请一见!”

良久,湖心波涛翻涌,一条体型硕大、鳞甲暗沉泛着幽光、长须怒张、眼中闪烁着桀骜与警惕的老龙破水而出,声音如同闷雷:“禹?便是你在华山弄出好大动静,又来扰我清修?此地方圆百里,乃本王千年道场,岂容你等凡人放肆!”

禹不卑不亢,拱手一礼:“龙君息怒。禹此来,非为争斗,实为求解。黄河乃万民之母河,滋润苍生。今被此山阻塞,上游成湖,百姓流离失所;下游干涸,田地荒芜。此非天地生生之道,亦非龙君久居之福。龙君居此,想必亦因这水域开阔,可恣意遨游。若河道畅通,水归其道,则波澜壮阔,气象万千,岂不更合龙君纵横四海之志?胜过困守此日渐淤塞之死水。”

老龙咆哮,激起数丈浪花:“花言巧语!吾在此千年,习惯于此!你说疏通就疏通?此山乃天地生成,坚不可摧!你若有本事劈开,吾便认了!若不然,速速滚开,休再聒噪!”

禹心知空言难以说服,需示以实力与诚意。他缓缓举起开山斧,斧身玄青色光泽内敛,却自有一股威严:“龙君且看此斧,乃人文始祖伏羲圣祖所遗,内含开辟之力。禹愿以此斧,为黄河开道,亦为龙君开辟更广阔的天地。若功成,请龙君顺流而下,巡视新辟之江河湖海,逍遥自在,岂不远胜困守此一隅?禹愿以人格与性命担保,绝不伤龙君分毫,只求共利共赢,还天地以通畅,予万民以生机!”

老龙紧紧盯着禹手中的开山斧,感受到那股源自上古的神圣气息与浩然正气,又听禹承诺不伤己身,且描绘的广阔前景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自由遨游的渴望,凶戾之气稍减,但仍有疑虑:“哼!即便你有神斧,能否劈开此山亦是未知!吾姑且观之。若你真能成功,且信守承诺,吾便依你所言,换个地方逍遥又如何!但若你失败,或心存歹意,休怪吾翻脸无情!”

沟通初步达成,禹立刻投入最后的准备。他与砺、伯益等制定了周详方案。砺指挥所有工匠和岳卫,在预定劈山点做好标记、清理场地、修建防护工事,并将民夫疏散到安全地带。他深知当地民夫征调不易,便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以身作则,与工匠同甘共苦;严格执行公平的轮休和奖励;让藤女等善于沟通者,耐心解释工程意义和安全保障,逐渐消除了大家的恐慌。雍钺等新加入的子弟也奋勇当先,承担起最艰苦的准备工作。

伯益则驱动鸟兽大军,进行全方位监控。羌笛的骨笛声与山中飞鸟、水底游鱼交流,密切监视老龙动向和水情变化。姜石带领侦查小队,警戒周边。弃全力保障后勤,祝余草、渔猎所得、采集之物,被仓实管理得井井有条。岳盾维持着营地秩序,救助被围困的百姓。巫盼设坛祷祝天地。羲青则日夜观测星象水文,最终选定了一个天地之气最为清朗和谐的日子。

吉日已到,旭日东升。砥柱山下,万众屏息。禹登临事先筑起的高台,沐浴斋戒,焚香祷告。他将对天下苍生的责任、对自然规律的敬畏、对成功的渴望,全部凝聚于心神,与手中的开山斧产生共鸣。那五条小龙分别镇守五方,气息相连。金鳞紧跟在禹身后,赤须则好奇地围着正在照料祝余草的百草打转,似乎对那快速生长的植物很感兴趣。

禹凝神静气,缓缓举起开山斧。随着他精神力高度集中,斧身开始嗡鸣,玄青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上面的八卦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引动周围风气云涌!

“伏羲圣祖在上,厚土皇天共鉴!为解万民倒悬之苦,为通江河东流之路——开!”禹用尽全身气力,伴随着一声石破天惊、蕴含无上意志的巨吼,将开山斧向着砥柱山预设的裂隙狠狠劈下!

没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只有一道纯粹至极、仿佛能撕裂混沌的璀璨光华自斧刃迸发,如同有生命的雷霆,径直劈入山体!紧接着,是超越雷鸣的沉闷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大地剧烈震颤!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坚不可摧的砥柱山岩体,从顶部开始,沿着光华劈过的轨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闪烁着金光的巨大裂缝!黄河之水如同苏醒的巨兽,疯狂涌入裂缝!

禹没有丝毫停顿,运起神力,连续挥动开山斧!第二斧,第三斧!每一斧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意志与整个治水团队的期望!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接连爆发!庞大的砥柱山体,终于被劈开了三道巨大的、贯穿上下的豁口!

北侧的豁口相对宽缓,水流较为平稳,便于日后舟筏通行,禹将其命名为“人门”,寓意人力通天,众生得渡。

中流的豁口水势最为湍急澎湃,仿佛有天神之力在主导,巨浪翻涌,声震寰宇,禹命名为“神门”,以示对天地伟力的敬畏。

南侧的豁口则狭窄幽深,水下暗礁密布,漩涡丛生,水情最为险恶,禹命名为“鬼门”,警示此处危机四伏。

三股分流如同三条挣脱束缚的巨龙,奔腾咆哮着从三门汹涌而出,极大地分散了水流的冲击力,彻底解决了上游的壅塞问题。“马沟湖”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被淹没不知多少年的土地逐渐重见天日。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开凿过程中,禹有意保留了砥柱山山体最核心、最坚硬的一部分,使其依然屹立在激流中央,镇波压澜。大泽水位迅速下降,被淹土地重现天日。

那老龙见禹果然信守承诺,劈山成功,且新河道气象万千,远胜往日闭塞,长吟一声,声震九霄,算是认可了此结果,随即顺流而下,巡视它的新领地去了。

岸上欢声雷动,万民跪拜,感激光明,称颂禹功。

砺立即带人加固河道;伯益探查水情;弃准备组织耕种;岳盾救助百姓;巫盼、辛夷救治伤者……

羲青记录着这史诗般的场景,狂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看到砺和藤女在人群中相视一笑,那份默契让她心中微痛,却也更坚定了自己的道路。她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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