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段磊注意到,在训练间隙,肖春生总会不自觉地揉一揉左臂,眉头微蹙。
“你的手没事吧?”休息时,段磊终于找到机会问道。
肖春生摇摇头:“小伤,不碍事。”
班长吹响了集合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格斗技巧,班长示范完基本动作后,要求两人一组进行练习。
很自然地,段磊和肖春生分到了一组。
“先说好,不许公报私仇。”肖春生活动着手腕,半开玩笑地说。
段磊摆出格斗姿势:“看你表现。”
然而在实战对练中,段磊明显感觉到肖春生的左臂使不上力。在一个擒拿动作中,肖春生又一次因为左臂吃痛而动作变形。
“停!”班长走过来,面色不悦,“肖春生,你的动作不到位!”
“报告班长,他手臂受伤了。”段磊抢先一步回答。
班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受伤?怎么受的伤?”
肖春生抿着嘴不说话。段磊深吸一口气:“报告班长,昨晚我们加练时,他不小心从障碍墙上摔下来了。”
班长的脸色更加难看:“私自加练?你们胆子不小啊!”
整个队列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部队,不遵守作息时间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既然这么精力充沛,今晚训练结束后,整个障碍场二十遍!”班长厉声道,“现在,继续训练!”
接下来的对练中,段磊明显放水,生怕再次伤到肖春生的手臂。但肖春生却不领情,每一次进攻都全力以赴。
“你不用让着我。”在一次近身缠斗时,肖春生在段磊耳边低语。
段磊没有回答,只是在下一个回合中稍稍加大了力道。两人在泥地上翻滚扭打,汗水混合着泥土,军装很快脏得不成样子。
当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两人都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你...你这个疯子...”段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肖春生侧过头,脸上沾满了泥点,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你太弱了,上海少爷。”
段磊抓起一把泥土扔过去:“再说一句少爷试试?”
肖春生大笑着躲开。阳光洒在他沾满泥污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段磊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笑容。
——
晚饭后,其他人都回营房休息了,只有段磊和肖春生还要完成二十遍障碍场的惩罚。
夜幕降临,训练场上亮起昏黄的灯光。班长站在场边监督,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开始!”
段磊和肖春生同时冲了出去。前几遍,两人速度不相上下。但到了第五遍,肖春生的左臂显然开始影响他的发挥。在翻越高墙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段磊完成自己的回合后,没有休息,而是站在高墙下等着肖春生。
“手给我。”在肖春生又一次尝试翻越时,段磊伸出手。
肖春生愣了一下,随即抓住段磊的手,借力翻过了高墙。
“谢谢。”落地后,肖春生轻声说。
段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下一个障碍。
接下来的训练中,段磊始终跟在肖春生身边,在他需要时搭把手。班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制止。
当第二十遍终于完成时,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起来走走,不然明天肌肉会酸痛。”段磊强撑着站起来,向肖春生伸出手。
肖春生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训练场上慢慢踱步。
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阵阵虫鸣。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谢谢你。”肖春生突然说。
段磊摇摇头:“本来就是我连累你受罚。”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跟你没关系。”
两人在一处双杠前停下。肖春生靠着双杠,仰头望着星空:“上海的星空也这么亮吗?”
“上海看不到这么多星星。”段磊在他身边坐下,“城市的灯光太亮了。”
肖春生若有所思:“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去郊外看星星。他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军人的灵魂。”
段磊没有说话。这是肖春生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父亲。
“他牺牲在朝鲜战场。”肖春生的声音很轻,“那时我还没出生。”
“所以你才来当兵?”
“我想看看他曾经守护的这片星空。”肖春生转过头,眼睛里映着满天星辰,“是不是很美?”
段磊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忘了回答。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
回到营房时,已经是深夜。其他战友早已熟睡,鼾声此起彼伏。
段磊从柜子里拿出红花油,示意肖春生坐下:“手伸过来。”
这一次,肖春生没有拒绝。他安静地坐着,任由段磊为他揉搓肿痛的左臂。
“明天是实弹射击训练。”段磊突然说,“你的手能行吗?”
肖春生苦笑:“不行也得行。不能再被班长抓到了。”
段磊沉思片刻:“我有个办法。”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绷带,仔细地缠在肖春生的左臂上:“这样能固定肌肉,射击时会好受些。”
肖春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懂这些?”
“我外公是老中医。”段磊简短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缠好绷带后,肖春生活动了一下手臂,果然感觉好多了。
“段磊,”他轻声说,“真的很谢谢你。”
段磊抬起头,正好对上肖春生认真的眼神。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段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
肖春生先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红:“那个...明天还要早起,先睡了。”
段磊点点头,看着肖春生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床铺。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卷绷带,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情愫在悄然滋长。
这一夜,段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对面床铺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脑海里全是肖春生在星空下问他“是不是很美”时的样子。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