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的冰场化了又冻,日子在少年们的嬉笑打闹间悄然滑过。开春了,北京的胡同里多了几分湿漉漉的生机,但倒春寒的威力依旧,湖面上还硬实着,只是少了隆冬时节那刺骨的凛冽。
肖春生依旧是那片冰场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他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带着叶国华、陈宏军他们,把清冷的早晨搅得热气腾腾。
顾衡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被叶国华半是哀求半是强拉来的。他依旧不滑冰,只坐在老位置,穿着他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大衣,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但他的目光,停留在肖春生身上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肖春生指导叶国华时,那份不厌其烦的耐心,不像个半大少年,倒像个沉稳的兄长。他和陈宏军讨论书本上的问题时,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超越顽皮的聪慧和认真。他甚至会注意到哪个陌生小孩的鞋带散了,顺手就蹲下去帮人系好。
这些细碎的小事,像一点点星火,落在顾衡那片习惯于冷静和疏离的心湖上,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试图用“观察样本”来解释自己的关注,告诉自己,这只是对一种罕见生命形态的研究。但当他看到贺红玲又一次亲昵地凑近肖春生,递上手帕让他擦汗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却很难用“研究”来搪塞。
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粒洒了下来,冰场上的人纷纷找地方躲避。肖春生他们挤到了岸边一个临时搭的棚子下面,空间不大,几个半大小伙子挤在一起,热气与寒气交织。
肖春生站在靠外的位置,下意识地替其他人挡着风口。他的肩膀挨着叶国华,后背几乎要贴上站在稍后一点的顾衡。
顾衡能清晰地闻到肖春生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冷空气的清冽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棉袄,隐隐传递过来。这距离太近了,超出了顾衡习惯的安全界限。他本该后退,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肖春生回过头,笑着抱怨了一句,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里却依旧亮晶晶的,像落进了雪光。
他的目光扫过顾衡,依旧是那副毫无心机的敞亮模样。顾衡对上他的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
棚子另一角,贺红玲看着几乎挨在一起的肖春生和顾衡,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她不喜欢顾衡看肖春生的眼神,那种冷静的、审视的,却又带着某种隐秘专注的眼神,让她感到了某种不明所以的威胁。她故意提高声音,带着点娇嗔喊道:“春生,我这边冷风灌进来了!”
肖春生闻言,立刻侧过身,很自然地往贺红玲那边挪了挪,试图用身体帮她挡一下,嘴里还说着:“是这儿漏风吗?你往里面站点。”
他这一动,和顾衡之间那点微妙的贴近便被打破了。顾衡感觉周身一空,那点陌生的温热感消失了,只剩下灌进来的冷风。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叶国华看着肖春生照顾贺红玲,心里有点闷闷的,扯了扯肖春生的袖子:“春生哥,我也冷。”
陈宏军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了离风口更近的肖春生:“春生,你围着吧,别着凉。”
肖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接过围巾胡乱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拍了拍陈宏军的肩膀:“还是宏军细心!谢了啊兄弟!”
陈宏军看着他脖子上属于自己的围巾,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顾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些。这个肖春生,就像一块不自知的磁石,吸引着周围所有的铁屑,而他本人却对此毫无知觉,依旧坦荡地散发着光和热。
雪粒很快停了。众人从棚子里出来,准备散去。
叶国华缠着顾衡,想让他一起去家里吃饭。顾衡正要拒绝,目光却瞥见肖春生正在帮一个老大爷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冰鞋和杂物,动作利落,神态自然。
“顾衡哥,”肖春生忙活完,推着自行车过来,额发还有些湿漉,“一起走一段?顺路。”
他发出邀请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仿佛他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顾衡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字:“好。”
叶国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表哥可是出了名的难请。
三人并肩走在胡同里,夕阳的余晖将积雪染成了暖金色。叶国华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肖春生时不时附和两句,或者发出爽朗的笑声。顾衡大多时候沉默着,只是听着。
走到一个岔路口,叶国华要先回家。他依依不舍地跟肖春生道别,又小心地看了顾衡一眼,这才转身跑了。
只剩下肖春生和顾衡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