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春生走了。
他背着统一发放的、打着背包的行囊,穿着略显宽大的新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在喧天的锣鼓和亲邻们混杂着骄傲与不舍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辆绿色的军用卡车。他站在车厢边,用力地朝着送行的人群挥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对未知旅程的兴奋和憧憬,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刺眼。
卡车引擎轰鸣,缓缓启动,载着一车青春的梦想和离愁,驶出了熟悉的胡同,汇入北京城早春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叶国华揉着发红的眼圈,陈宏军默默低着头,齐天啐了一口,骂了句“这破车开得真慢”,贺红玲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久久没有动弹。
顾衡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自始至终,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到前面去,也没有高声呼喊。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肖春生上车,看着他对每一个人露出那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看着卡车载着他离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盖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直到人群散尽,街口恢复空旷,他才缓缓转过身,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春日的风吹在他身上,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莫名的清冷。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只是那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无端地显出几分孤寂。
肖春生离开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都不同了。
什刹海冰场早已彻底融化,变成了粼粼的碧波,少了那个滑冰像风一样的身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胡同里少年们的笑闹声依旧,但少了那个最核心的凝聚力,那热闹也仿佛隔了一层,不那么真切了。
叶国华变得有些蔫头耷脑,往肖家跑的次数也少了,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陈宏军更加沉默地埋首于书本,只是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时,眼神会有些放空。贺红玲依旧明艳,但那份骄傲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顾衡的生活节奏似乎没有改变。他依旧按时上下班,处理公务,神情淡漠,举止从容。但他去肖家的次数,却在肖春生离开后,反而多了起来。
他有时是去送些肖艳秋可能需要的东西,米面油盐,或是些难得的票据;有时是借口找肖父探讨些军事或历史问题,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他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棵枣树下,肖春生常坐的位置旁边,静静地坐一会儿。
肖艳秋起初还有些拘谨和感激,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顾同志,心其实很细,话不多,却总能帮到点子上。她会跟他念叨春生来信里说了些什么,抱怨弟弟报喜不报忧,担心他在部队里吃苦。
顾衡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特别担忧的时候,会简短的安慰一句:“他吃得消。”或者“他机灵,没事。”
他的话语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第一封盖着部队邮戳的信,终于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肖家。
信是肖艳秋先收到的,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大声地念着。信写得不算长,字迹有些潦草,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气。肖春生描述着新兵连的生活,严格的训练,难以下咽的伙食,天南地北的战友,还有班长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有新奇和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信的末尾,他问候了姐姐,问候了叶国华、陈宏军、齐天他们,还特意提了一句:“代我问顾衡哥好。”
肖艳秋念完信,眼眶有些湿润,却是笑着的:“这臭小子,还挺能扛!”
这封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院子重新泛起了涟漪。叶国华他们闻讯赶来,争相传阅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能从那些字句里,看到肖春生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