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那天晚上过来时,肖艳秋高兴地把信递给他:“顾同志,春生来信了!还问你好呢!”
顾衡接过那封信。信纸很薄,带着远方的风尘气息。他的指尖拂过那些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目光在“代我问顾衡哥好”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他很好。”良久,顾衡才将信纸轻轻折好,递还给肖艳秋,声音低沉平稳。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肖家坐的时间,比平时都要长一些。
自那以后,肖春生的信便定期而来,差不多每月一两封。成了连接他与故乡、与过去生活的唯一纽带。
肖艳秋依旧是第一个读者和广播员。每一封信,她都会反复看很多遍,然后兴致勃勃地跟每一个来看信的人分享。
而顾衡,则成了这些信件最固定的听众之一。他每次都会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肖艳秋念信。从肖春生描述的三公里越野跑到吐,到第一次实弹射击打了个优秀的高兴;从跟战友因为琐事打架被关禁闭,到在军事比武中拿了名次受到嘉奖;从北疆刺骨的寒风,到南国潮湿的雨季……
肖春生的军旅生活,通过这一封封书信,在顾衡的眼前徐徐展开,鲜活而生动。他能从那些或抱怨、或兴奋、或沮丧、或骄傲的文字里,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少年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如何褪去青涩,如何锤炼筋骨,如何磨砺意志。
他听着,仿佛也跟着他一起,经历了那些汗水、那些艰辛、那些成长。
他从不评论,只是在肖艳秋念完信,感慨或担忧时,偶尔会应和一两句。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沉默的锚,稳定着肖家因为远方游子而时而起伏的心绪。
有时,肖艳秋会把信直接给他,让他自己看。顾衡也不会推辞,他会接过信,走到窗边或者树下,就着天光,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在夜晚咬着笔头写信的少年。
他看到他信里提到的新交的朋友,提到的严厉又可爱的班长,提到的对未来的迷茫和新的憧憬……唯独,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顾衡的唇角,有时会在无人看见时,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鸿雁传书,带来的不只是平安的消息,更是一种无声的浸润。那些来自远方的、带着肖春生气息的文字,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进顾衡那片原本冷寂的心田,滋养着某种早已深种的情愫。
他依旧是他,冷静、自持、深不可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每个收到信的夜晚,他书房的灯,总会亮得久一些。桌面上,或许会摊开一张地图,他的指尖,会循着邮戳上的地点,轻轻划过,仿佛能丈量出与那人之间的距离。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满庭院,而那片远方的海,正借着书信的舟楫,将他的波涛与气息,一次次地,送达沉默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