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肖春生一封封越来越厚实的家书里悄然流淌，转眼已是两年后的深秋。什刹海的水面再次开始凝结薄冰，胡同里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两年，变化在许多人与事上悄然发生。叶国华顶替了母亲的工作，进了工厂，身上渐渐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多了些成年人的沉稳，只是偶尔在听到肖春生信里那些惊心动魄的训练或执行任务的故事时，眼睛里还会冒出熟悉的光。陈宏军考上了大学，成了他们这一拨人里第一个正经大学生，气质愈发文雅，只是那份对肖春生近乎执拗的关心，似乎并未因距离而消减，反而在每次读信时，变得更加沉默而深刻。齐天依旧带着他那帮兄弟在四九城里“行侠仗义”，只是规模小了许多，更像是在经营某种地下的秩序，他偶尔来肖家听信，听到肖春生立功或受奖，会用力捶一下大腿，骂一句“这小子真行！”

贺红玲凭借出色的外形和才艺，顺利进入了文工团，成了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台柱子。她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但她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那份对肖春生的念想，在时间和距离的发酵下，变成了一种掺杂着不甘和执念的复杂情绪。她依旧会来肖家，以老邻居和朋友的身份，打探着肖春生的一切消息，尤其是……他是否在部队里认识了什么“女同志”。得到的答案总是否定的，这让她在失落之余，又隐隐怀着一丝希望。

顾衡的位置在这两年里几乎没有变动，但他实际掌握的东西和影响力，却在不动声色地增长。他依旧是肖家的常客，是肖春生家书最固定的听众和读者。他听着肖春生从新兵连进入侦察连，听着他参与一次次重要的演习和边境巡逻，听着他因为表现出色被提干，成了最年轻的排长之一。他看着信纸上那字迹从略带潦草变得刚劲有力，看着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气质从青涩冲动变得沉稳坚毅。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园丁，通过这一封封跨越山河的信件，注视着那棵他亲手（至少他认为是）扶正的小白杨，如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栉风沐雨，茁壮成长，直至亭亭如盖。

他依旧沉默，依旧冷静。只是他书桌的抽屉里，多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所有肖春生寄回来的信，按照日期排列，一丝不苟。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打开匣子，指尖拂过那些信纸，仿佛在触摸那人两年来的成长轨迹。

这天傍晚，寒风凛冽。顾衡刚结束一个会议，走出机关大楼，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住处，却看到叶国华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过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狂喜。

“哥！顾衡哥！”叶国华几乎是摔下车的，抓着顾衡的胳膊，语无伦次，“回来了！春生哥！他回来了！”

顾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巨石投入，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微微绷紧，声音依旧平稳：“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刚到的！探亲假！二十天！”叶国华兴奋地嚷嚷，“在家呢！我姐刚给我打的电话！快！咱们快去！”

顾衡站在原地，没有动。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失控的节奏。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那片他只能在信纸上感知其波澜壮阔的海，终于要再次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高了？黑了？瘦了？还是……更耀眼了？

无数个问题瞬间挤满了他的脑海，让他一向清晰冷静的思维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走啊，顾衡哥！”叶国华不明所以，着急地催促。

顾衡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叶国华虽然疑惑，但兴奋压倒了一切，哦了一声，又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朝肖家的方向冲去。

顾衡没有立刻动身。他站在原地，望着肖家胡同的方向，暮色四合，将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成一片暗沉的剪影。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汹涌的情绪。他需要重新戴好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具，才能去面对那个……让他牵肠挂肚了两年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被叶国华抓皱的衣袖，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然后，他才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那片光亮和喧闹的中心走去。

越靠近肖家小院，那熟悉的、带着肖春生特有磁性的爽朗笑声就越发清晰，像带着钩子，一下下挠在顾衡的心尖上。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叶国华、陈宏军、齐天，甚至贺红玲都在，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顾衡在院门口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