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的目光透过墨镜,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带着笑意的唇角,他脖颈上那道几乎淡不可见、却依旧存在的浅色疤痕。五年,他们在那片黑暗的泥沼里并肩前行,互相支撑,也互相烙印。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少年,而是能与他背靠背迎战一切风雨的伴侣,是他冰冷生命里,唯一的热源。
“嗯。”顾衡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肖春生笑着将一包糖炒栗子递到他手里,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姐前两天来信了,”肖春生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肉散发着甜香,他递到顾衡嘴边,“说那边天气暖和,她适应得挺好,让咱别惦记。”
顾衡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颗栗子含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咀嚼着,目光依旧看着那扇门。
“嗯。”
“叶国华那小子,上个月升车间主任了,嘚瑟得不行,嚷嚷着等咱……等咱们‘出差’回去,要请客喝酒。”肖春生继续说着,语气轻松,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外执行一项漫长的普通任务。
“陈宏军留校了,听说搞研究搞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齐天……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规矩多了,开了个修车铺,算是走上正轨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故人的近况,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人间烟火的温暖。这些都是顾衡通过渠道了解过,却从未听他如此鲜活地讲述过的信息。
顾衡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贺红玲……”肖春生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嫁人了,是个华侨,听说跟着出国了。”
顾衡侧头看了他一眼。肖春生神色如常,将剥好的另一颗栗子塞进自己嘴里。
“都挺好的。”肖春生总结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各有各的路。”
是啊,各有各的路。顾衡想。而他和肖春生的路,从交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众不同,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走吧,”肖春生碰了碰他的胳膊,“风大了,回去尝尝这豌豆黄,看还是不是以前那味儿。”
顾衡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胡同外走去。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下次,”肖春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带你去个新地方,南边新开的,听说视野不错,也没这么多人。”
“好。”
“对了,老周那边传来消息,说……”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融入北京城冬日平淡的街景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他们就像两个最普通的、相伴出行的男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挺拔明朗。
只有彼此知道,藏在那平静外表下的,是共同背负的秘密,是枪林弹雨中淬炼出的信任,是黑暗深处相互依偎的温暖,是超越了世俗、融入了骨血的深刻联结。
那片曾经困住他们的海,如今已成归处。
月光依旧清冷,却再也无法将海与岸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