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外公家,外婆直接从小院里哭喊着跑出来,她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眼泪滚烫地落在我的脖颈里。她一遍遍地摸着我的头,我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囡囡,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天之后,我就住在了外公家。很久以后,我才从外婆零星的叙述和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那个早晨的真相。
妈妈不是去洗衣服掉进河里的。那天晚上从奶奶家吵完架出来,她就直接跳了河。她没跟我说再见,是再也不能说了。而外公,也不是平白无故一大清早去接我。是前一天,他偶然看到我胳膊上、后背上的青紫伤痕,那是我爸经常打的。外公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心急火燎地骑上车要去接我。路滑,田埂窄,他连人带车摔进了水田里。摔下去的时候,可能磕到了头,或者被车压住了,他就没能再起来。外婆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心知不妙,循路去找,找到时,田里的水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外公已经没了气息。可外婆甚至来不及好好哭一场,她想起了外公出门的目的,想起了还在虎狼窝里的我,她咬着牙,擦干眼泪,直接赶去了我家。她抱着我说“活着就好”,那句话,是对我说的,或许,也是对再也回不来的外公说的。
外婆养了我十三年。这十三年,清贫,但温暖。她从不提我爸妈的事,只是默默地给我做饭,缝衣,供我读书。她的背一点点弯下去,头发全白了。只有在清明,或者妈妈的忌日,她会带着我去给妈妈和外公上坟。她会在坟前坐很久,不说话,只是用手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像是要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二十岁那年,墓后的树已经长得高大茂盛,枝叶如盖。我在外地读书,接到消息赶回去时,一切都晚了。外婆没有等到我。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喝下了早就准备好的农药,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我妈和外公的墓碑前。
她撑了十三年,把我养大了,看到了我成年。她或许觉得,她的任务完成了,终于可以放下这沉重的人世,去见她最心疼的女儿,和她沉默寡言却用命爱着我的丈夫了。
我站在三座坟茔前,风穿过茂密的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脸上早已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贯穿了二十年人生的、冰冷的钝痛。那田埂泥水的冰冷,那清晨一巴掌后地面的冰冷,还有此刻,即便阳光炽烈,也暖不过来的,心底的冰冷。
原来,那个我以为被接走的、充满希望的清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用死亡铺就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