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在那场对决中失利,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年。日日夜夜,他都被困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塌上 ,像一具失了魂的空壳。他的精魄早已被那人夺走,如今的他,不过是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一举一动皆不由己。
每当那人踏进这囚笼般的房间,不是粗暴地占有他,便是用近乎偏执的力度将他锁在怀中。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挣脱束缚,逃回那座魂牵梦萦的阿蒲山,重新投入妻子的温暖怀抱。
他的四肢被捆仙绳死死缠缚,那绳索早已深深嵌入骨肉。最远只能踉跄着走到离大门四五步的位置,那扇门后的自由,永远可望不可即。
最初的那些年,他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每一次反抗,捆仙绳都会应声收紧,勒进更深处的血肉。失去法力的仙躯脆弱得不堪一击,剧痛总能让他瞬间失去意识,在黑暗中反复昏厥又醒来。而那人总会在他因痛苦而蹙眉时,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云锦软榻上,他依旧浑噩偃卧。天青色开襟罗衫半褪,露出欺霜赛雪的肌肤,星星点点的吻痕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衬得那具躯体愈发诱人。
“孤知道你醒了。”玄色龙纹朝服拂过榻边,帝泽天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捏住他尖俏的下巴,“待会儿有人来给你试婚服。”
“婚服?”他眼睫如蝶翼般颤了颤,依旧闭着眼,声音里淬着冰碴,“陛下要我以什么身份,去受那封后大典呢?”妖冶的脸上寻不见半分驯服,高傲得像只折翼却不肯垂首的凤凰。
帝泽天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他殷红的唇瓣,猛地低头咬下去。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疼。”他终于睁开眼,眼尾泛着生理性的红,媚眼如丝地瞥了对方一眼,声音又软又糯,“陛下就不会怜香惜玉些?”
那声“陛下”叫得帝泽天心头一酥,手上力道霎时松了,拇指来回抚着他被咬伤的唇角,声音放柔了几分"弄疼你了?孤不想的......若你肯乖顺些,何至于此?”
“乖顺?”他嗤笑出声,偏过头避开那温柔的触碰,“如今陛下是三界共主,要谁生谁死不过一句话的事。我那可怜的葵姬,跟着我已是受尽委屈,陛下何不大发慈悲,将幽冥河府的天将......稍稍撤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还敢提她!”帝泽天脸色骤变,猛地掐住他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人都在孤的榻上了,心里还想着别的女人?”
窒息感扑面而来,他徒劳地拍打着对方的手臂,喉间溢出破碎的求饶声。帝泽天直到看见他脸色发紫,才悻悻松开手,却依旧将他箍在怀里,怒声道“孤对你的好,你是瞎子吗?她能给你什么?不过是幽冥界的鬼女罢了,也配和孤比?从今往后,你的心里只能有孤!再敢提她,孤就拔了你的筋,抽了你的骨!”
“咳咳......”他大口喘着气,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我都被你关在这麟天宫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求你,让她远离天界,好不好?”说到最后,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帝泽天心头一软,指尖拂过他被掐出红痕的脖颈,语气缓和下来“只要她安分守己,孤可以饶她。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心只能属于孤一个人。”
他眯着眼瞧着眼前人,脑海中忽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白玉兰树下,白衣少年执剑指着他,语气执拗“待我登上天帝之位,定要将你锁在身边!若你敢逃,我便挑断你的脚筋;若你心里有别人,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吞进肚子里!”
原来,他从未变过。
“陛下如今权倾三界,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罢了。”他忽然轻笑出声,伸手勾住帝泽天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还有什么不满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帝泽天浑身一颤,握住他的手腕按在榻上,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当真不知?”
他迎上对方灼热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你,为何不愿去祭拜我们的孩儿?”帝泽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的眉眼“要我去祭拜他们也行。但你得答应我,放葵姬回幽冥界,让我那些旧部回阿蒲山养老。”这是他第一次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帝泽天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只骄傲的凤凰会向自己低头。他知道,对方心里始终念着那个幽冥界的鬼女,可此刻,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只要你不骗孤,你说什么,孤都答应。”
今日的他气色竟是难得的好。许是晨光格外偏爱,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时,那素来苍白的脸颊竟染上了一层胭脂般的红润,连眼角眉梢都仿佛鲜活起来。金红相间的婚服早已候在一旁,玄金线绣出的龙凤呈祥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流光,凤羽舒展欲飞,龙鳞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连织女见了都要惊叹。
侍从小心翼翼地为他系上玉带,流苏垂落间,腰间悬挂的金珠、玛瑙、珍珠、翡翠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恍若檐角风铃在风中轻吟。他抬手抚过衣襟上展翅的凤凰,金线勾勒的羽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衣料,翱翔于九天之上。这华服比先前那件更显奢华,光是袖口镶嵌的鸽血红宝石,便足够寻常仙娥修行千年。
“陛下说,这凤凰要绣得比天上的鸾鸟还要灵动。”老嬷嬷捧着凤冠上前,声音里满是敬畏,“光是寻这七彩凤羽线,就耗了织女三个月的功夫。”他微微垂眸,看着铜镜中那个身着嫁衣的自己。金冠束发,霞帔曳地,明明是男子,却美得让天地失色。只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这嫁衣再美,终究不是他想要的。可当侍从将沉甸甸的凤冠戴在他发间时,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镜中的人影衣袂翻飞,龙凤纹样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恍若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他忽然想起昨夜帝泽天抱着他说的话“孤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可孤想给你三界最好的。”那时的天帝,眼中竟有几分孩童般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