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撕心裂肺的哀鸣,在周家坳湿漉漉的山坳里盘旋,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铅灰色的天幕。雨停了,留下满地泥泞,踩上去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噗叽”声。周砥穿着临时借来的、不太合身的孝服,跪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父亲的薄棺停放在两条长凳上,底下垫着些稻草,棺木的缝隙里,渗出极细微的、带着泥腥气的水汽,无声地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湿木头和死亡冰冷的气息。几个本家叔伯沉默地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山里人惯有的、面对死亡时的木然和一种深藏的悲悯。母亲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无声地耸动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呜咽在喉咙里打转。她的眼睛红肿,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薄棺,仿佛要穿透木板,再看一眼里面那个相伴了大半辈子、如今只剩下一把枯骨的男人。
周砥的额头抵在冰冷粘腻的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动破旧的风箱,肺叶里充斥着冰冷的泥水味和香烛燃烧后的焦糊味。父亲最后抓着他手腕的力道,那句“心陷进泥里”的嘶哑嘱托,还有大婶冲上山坡时那声尖利的哭喊,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炸裂。他不是没想过父亲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只是没料到,那最后一面,竟是被滔天的洪水和自己亲手放弃的选择,硬生生地撕碎了。他冲进风雨是为了救人,却没能救回离自己最近、最该救的那一个。冰冷的悔恨像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的刺痛来压过心底那片巨大的、呼啸的空白。
屋外传来脚步声,在泥地里拖沓地响着。周砥没有抬头。脚步声停在门口,带着一种与这哀伤氛围格格不入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甸甸的官腔。
“周砥啊……”是副乡长李卫国的声音。
周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李卫国站在门槛外的光亮处,雨水打湿的裤腿沾着新鲜的泥点,崭新的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他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沉重的悲悯,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节哀顺变。”李卫国跨进门,象征性地对着棺材的方向微微颔首,目光很快落在周砥身上,“你父亲的事,乡里知道了,都很痛心。老人家不容易啊。”
周砥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李卫国那张熟悉的脸,几天前在办公室里唾沫横飞下达命令的画面清晰地浮现,那句“唯你是问”像冰冷的铁钉,钉在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上。
“唉,天灾人祸,没办法的事。”李卫国叹了口气,语气一转,带着一种上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重心长,“不过周砥啊,你是国家干部,是党员。个人的悲痛再大,也得服从组织,服从大局。现在防汛形势还很严峻,青石河的水位虽然回落了,但隐患还在,随时可能再次涨水。石桥村那边,后续的安置、灾情统计、防疫工作,千头万绪,都等着人去干。你熟悉情况,又是直接责任人之一,这个时候,组织上需要你立刻回到岗位上去!”
李卫国的声音在哀伤的唢呐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角落里的母亲停止了呜咽,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这个挺着肚子的“官”。几个本家叔伯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复杂地在李卫国和周砥之间逡巡。
周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气直冲头顶。父亲的尸骨未寒,停灵于此,冰冷的棺木就在身后,泥土的气息混着死亡的冰冷紧紧包裹着他。而这个几小时前还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指责他“救援不力、反应迟缓”导致部分物资受损的领导,此刻竟能站在灵堂里,轻飘飘地要求他“服从大局”,立刻回去工作?他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卫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里面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悲愤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
“李乡长……”周砥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泥地里艰难地抠出来,“我爹……还没下葬。”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后背的孝服被冷汗和残留的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李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那层悲悯的薄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惯常的不耐烦和权力受到轻微挑战时的不悦。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铁箍:“周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防汛是天大的事!石桥村几百号人等着安置,等着吃饭!你家里的事,是私事!组织已经表示了关心!可工作呢?工作就是命令!你耽误得起吗?要是再出点纰漏,影响了全乡的防汛大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爹要是泉下有知,能安心吗?他肯定也希望你以公事为重!”
“公事为重”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周砥的耳膜。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簇燃烧的、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李卫国。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灵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唢呐声也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像块石头一样的年轻人。他母亲惊恐地捂住了嘴,发出短促的呜咽。
李卫国显然没料到周砥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喝道:“周砥!你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的瞬间,周砥的目光落在了棺材前那盏摇曳的长明灯上。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弱地跳动,映着棺木粗糙的纹理。父亲枯瘦的手递给他那块冰凉青石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脚底沾泥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陷进泥里。”
那声音低沉嘶哑,却像一道冰冷的山泉,瞬间浇熄了他心头暴烈的火焰。他不能陷进去。不能在这里,因为愤怒,把自己也变成一团污浊的泥浆,泼在父亲最后的安宁之上。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再次弥漫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避开了李卫国咄咄逼人的视线,目光落回自己沾满泥污的胶鞋上,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疲惫和空洞:“……知道了。我……安排一下,下午……就回。”
李卫国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混合着满意和施舍的神情,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他拍了拍周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经得起考验!要以大局为重!乡里会记得你的付出的。”他又象征性地对着棺材方向点了点头,转身,皮鞋小心地避开泥泞,踩着堂屋门口那几块垫脚的砖头,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周砥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母亲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充满了无边的绝望和哀伤。他听着那哭声,听着屋外风吹过湿漉漉山林的呜咽,只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也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沉重。
下午,昏沉的天光透过薄云,吝啬地洒在泥泞的乡政府大院里。周砥换下了孝服,穿着那件半干的旧衬衫,外面套着同样半干的、硬邦邦的旧外套。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办公室木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纸张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官场的浑浊气息。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平时喜欢扯闲篇的老张正襟危坐,对着报表写写画画;另外两个年轻同事也埋头在文件堆里,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当周砥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同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他额角上那块被树枝刮破、已经结痂的伤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那双深陷下去、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窗外水滴从屋檐落下的单调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