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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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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回来了?”李卫国的声音从里间办公室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腔调。他踱步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目光在周砥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正好,省得我再找人叫你。这份报告,你赶紧弄出来。石桥村的灾情初步统计,受灾户数、人数,房屋损毁情况,农田淹没面积,还有急需的救济粮、帐篷数量,都要清清楚楚!明天一早,县里防汛指挥部就要汇总数据上报市里!这是死命令!必须按时、准确!一个字都不能错!”

一叠厚厚的、沾着零星泥点的空白表格被“啪”地一声拍在周砥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也跟着跳了一下。缸子上鲜红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得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还有,”李卫国没等周砥有任何反应,又抽出一份文件,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推卸责任的意味,“你看看!这是县防汛办上午刚发下来的通报!点名批评我们柳湾乡在石桥村周家坳片区的群众转移过程中,‘存在一定程度的组织混乱和物资准备不足’,导致部分村民财产受到不必要的损失!影响很坏!乡里主要领导都挨了批!”

他的手指用力戳着那份通报文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砥脸上:“你当时是现场负责人!这个情况你最清楚!报告里关于组织过程和物资调配这一块,你要好好写!写清楚!重点要说明,我们乡的干部是如何克服极端恶劣天气和道路中断的困难,及时、安全地转移了全部群众的!至于……那个别群众的财产损失,”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周砥,“那是不可抗力的天灾造成的!要着重强调客观困难!明白吗?报告的角度,一定要站得住脚!要体现我们工作的主动性和成效!不能给上面留下把柄!”

李卫国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向周砥最痛的地方。组织混乱?物资不足?财产损失?他眼前闪过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土屋,闪过自己背着孩子在泥水里跋涉,闪过那个死死抱着包袱不肯走的老太太,闪过自己冲过家门时那心如刀绞的一瞥……那些在冰冷泥泞里挣扎的生命,那些真实的恐惧和损失,到了这里,就变成了报告里需要“好好写”、“写清楚”的冰冷文字,变成了需要“着重强调客观困难”、需要“体现工作成效”的官样文章!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周砥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有看李卫国,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份空白的灾情统计表,表格上那些冰冷的格子,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要把他拖进更深、更污浊的泥潭。

“怎么?有困难?”李卫国见他不吭声,语气更加不耐,“时间紧,任务重!别磨蹭!今晚必须拿出来初稿!这是政治任务!”他又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仿佛在敲打一件不听话的工具,然后才转身,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老张和另外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翻动纸张的声音更轻了些。

周砥缓缓拉开自己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坐了下去。冰冷的椅面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他伸出手,拿起那份空白表格。纸张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掌心和指腹上那些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时留下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痒的痛。他拿起笔,笔尖悬在表格的第一行——“受灾户主姓名”。

第一个名字该写谁?王栓子家?水淹到了灶台,半缸玉米泡了汤。二叔公?土墙裂了缝,老两口吓得够呛。还是……周石匠?家徒四壁,唯一值点钱的药罐子摔碎了,人……也没了。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颤抖,洇开一小团墨迹。他写不下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风雨中破碎的家园和惊惶的面孔,是他父亲冰冷棺木下无声滴落的泥水。而李卫国要他写的,是另一份报告——一份需要用漂亮的文字,把冰冷的责任推给“不可抗力”,把可能的失误粉饰成“主动作为”的报告。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泥沼边缘,一只脚已经深深陷了进去,冰冷的淤泥正顺着裤腿往上蔓延。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乡政府大院里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远处,青石河低沉的水流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隐隐传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而压抑。

周砥终于低下头,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表格的第一格。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的霉味、烟味和官场特有的浑浊气息,冰冷地灌入肺腑。他握着笔,像握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在那空白处,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第一个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哑而滞涩,如同他此刻在泥沼中跋涉的脚步。

夜更深了。乡政府大楼里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剩下周砥办公室这一盏,如同孤岛上的灯塔,在沉沉的夜色里固执地亮着。他伏在案头,桌上摊满了写满数字和文字的表格,还有那份尚未完成的、需要“体现工作成效”的报告草稿。眼睛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小锤在不停敲打。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被泥水浸泡过的关节更是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丝毫不敢放松。

终于,统计表上的最后一个数字落定,报告草稿也勉强成型。他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麻木。他推开椅子,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角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

昏黄的灯光下,缸子上那抹鲜红依旧刺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搪瓷表面。几天前,父亲枯瘦的手递给他那块青石时,也是这般冰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抓起桌上那个冰冷的、早已喝空了的搪瓷缸,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只想离那抹红色远一点。

深夜的乡政府大院空无一人,只有屋檐滴水的单调声响。冷风吹过,带着河水和泥土的腥气。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拧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冲刷着搪瓷缸子,也溅湿了他同样冰冷的手。他一遍遍地冲洗着,手指用力搓着缸壁上那鲜红的字迹,仿佛想把它彻底抠掉。水流冰冷,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般的屈辱和空洞。

“脚底沾泥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陷进泥里……”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比这深夜的寒风更冷。

他停下了徒劳的搓洗。水流冲刷着缸子,也冲刷着他僵冷的手指。他低下头,看着水槽里打着旋涡流走的脏水,看着搪瓷缸里晃荡的水面。水面晃动,模糊地映出一张脸。疲惫,苍白,眼窝深陷,额角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那是谁?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只看到水槽里倒映着昏黄灯光和破碎的夜色。他关掉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四周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远处青石河永不停歇的低沉水声,如同命运沉重的叹息,在黑暗里缓缓流淌。他端着那个湿漉漉、冰凉刺骨的搪瓷缸,站在冰冷的夜色中,脚下是白天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尚未干透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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