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周砥感觉自己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不断下坠。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强行撬开他沉重的眼皮。模糊的白光在头顶摇晃,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夹杂着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和遥远模糊的人声。
“……血压回升……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待排……左臂尺骨开放性骨折……腹腔脏器情况不明……快!推进去!直接进手术室!通知脑外、骨科、普外会诊!”
身体在颠簸,视野里是飞速掠过的、惨白的天花板灯管。剧烈的疼痛迟滞地、如同苏醒的火山岩浆般从四肢百骸喷涌出来,尤其是左臂,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他想动,想喊,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砂砾,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娘……娘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混沌的意识和剧烈的痛楚!他猛地挣扎起来,牵动全身伤口,眼前金星乱冒。
“别动!你伤得很重!”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用力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我娘……周……周桂芬……她……”周砥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一起送来的那个老人?情况更糟!心衰合并脑梗,已经在隔壁抢救了!先顾好你自己!”医生的声音快速而冰冷,带着急诊室特有的紧迫。
一起送来了?娘还活着!还在抢救!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让周砥濒临涣散的精神强行凝聚。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再挣扎,任由那冰冷的推车将他送入更加刺眼、更加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手术准备区。无影灯惨白的光如同审判,聚焦在他身上。护士用冰冷的剪刀剪开他染血的、沾满泥土和碎玻璃的衣裤,酒精棉球粗暴地擦拭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他闭上眼,额角的伤口、左臂断裂的骨头、全身的挫伤,所有痛楚都清晰无比,却都比不上胸腔里那颗被恐惧和悔恨反复蹂躏的心。
娘……您一定要撑住……
冰凉的麻醉药注入血管,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下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是在对抗那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黑暗深渊。
……
意识像沉船般缓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醒了?感觉怎么样?”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周砥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影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周砥同志?能听到我说话吗?”声音温和了些。
周砥的喉咙干得冒火,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嘶哑的气音:“……水……”
一根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干裂的唇边。微温的水流滋润了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弱的清明。视野也渐渐清晰起来。他认出来了,是手术前那个急诊医生,胸牌上写着“陈明”。
“你命大。”陈明医生检查着他头上的绷带和固定在身侧的左臂,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颅骨骨裂,轻微脑震荡,颅内暂时没发现活动性出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左臂尺骨骨折,开放性,已经做了内固定。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两根。失血不少,需要静养观察。”
周砥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车祸……盘山公路……失控的黑色奔驰……翻滚……剧痛……黑暗……他猛地一激灵,被剧痛扯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嘶哑:“我娘!周桂芬!她怎么样?!”
陈明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他放下手中的病历夹,看着周砥那双瞬间布满血丝、充满惊恐和哀求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老人家……情况很不好。严重心衰基础上突发大面积脑梗,虽然暂时抢回了心跳,但一直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微弱。现在在ICU(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维持。脑干功能受损严重,醒过来的可能性……非常渺茫。而且,后续治疗费用……会是个巨大的负担。”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周砥的耳膜上,砸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底。深度昏迷……醒过来的可能性渺茫……巨大的负担……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钝痛。他眼前发黑,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不……不会的……”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额角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滚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陈明医生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维持。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另外,你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需要绝对卧床静养,至少两周内不能下床活动,防止颅内再出血和骨折移位。”
心理准备?静养?周砥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怎么静养?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巨大的医疗费像无底洞!还有……石场!张永贵!刘志远!县环保局的调查!他拼死捅出去的那一刀,结果如何了?!冯志刚呢?!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年轻干警。陈明医生见状,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周砥同志?”中年男人走到床边,出示了一下证件,“我是县交警大队事故处理中队的王强。关于昨天下午发生在柳湾乡至县城盘山公路上的单方交通事故,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周砥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警官。事故?他脑中闪过失控的方向盘,闪过陡峭的悬崖,闪过天旋地转的翻滚……是意外吗?还是……张永贵那句阴冷的诅咒——“山路……可是会出意外的”——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事故现场勘察显示,”王强翻开记录本,声音平稳,“你驾驶的黑色奔驰轿车(车牌号XXXXXX)在盘山公路七号弯道处,因车速过快,失控冲出路面,翻滚下路基约十五米。车辆损毁严重。现场没有其他车辆碰撞痕迹,初步判断为单方责任事故。根据你血液检测结果,未检测出酒精成分。你当时……为什么开那么快?”
为什么?为了抢时间!为了救娘!周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单方责任事故?车速过快?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合理”!他猛地想起张永贵丢钥匙时那阴冷的眼神,想起他办公室里那个金丝眼镜律师……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刹车?会不会是刹车?!
“车……”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那辆车……刹车……刹车有没有问题?”
王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摇摇头:“事故车辆损毁过于严重,尤其车头部分完全变形,刹车系统具体部件需要进一步专业鉴定才能确定是否有故障。但根据现场遗留的轮胎痕迹判断,车辆在失控前似乎没有明显的紧急制动痕迹,更符合驾驶员操作不当或突发疾病导致车辆失控的特征。”
没有紧急制动痕迹?周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清楚地记得,在冲下悬崖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拼尽全力踩下了刹车!但踏板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踩了刹车!踩不动!”周砥激动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年轻干警立刻上前按住他:“别激动!冷静点!”
王强皱起眉头,看着周砥因激动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说你踩了刹车,但踩不动?有证据吗?当时车上只有你和昏迷的老人,没有其他目击者。车辆的损毁情况也确实难以立刻做出刹车故障的结论。我们会按程序将车辆送检,但这需要时间。”
证据?周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没有证据!张永贵既然敢做,就绝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送检?等结果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就算查出刹车有问题,能证明是张永贵动的手脚吗?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另外,”王强合上记录本,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提醒,“事故造成公共道路设施损坏(护栏、路基),以及你所驾驶车辆的所有权人张永贵先生的财产损失。关于赔偿问题……”
赔偿?周砥只觉得荒谬绝伦!他被张永贵害得差点车毁人亡,娘命悬一线,现在还要赔偿张永贵的车和什么道路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