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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渊上的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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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不再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王强见他情绪激动,不再多问,交代了几句好好养伤、等待后续通知,便带着年轻干警离开了病房。

冰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监护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计时。周砥躺在病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一次,进来的身影让周砥灰暗的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是冯志刚!

冯志刚的样子比周砥好不了多少。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未擦净的、干涸的血迹!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冯工!”周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冯志刚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躺好!”冯志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他拉过一张凳子,重重地坐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石场……怎么样?县环保局的人……”周砥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冯志刚摘下眼镜,用粗糙的手指用力揉搓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动作缓慢而沉重。他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那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查了……也……没查。”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队长他们……雷厉风行,到了就封了现场,特别是那个临时工棚!阵仗很大!张永贵那王八蛋脸都白了!”

周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冯志刚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就在他们要搜查那个存放炸药的角落时……停电了!整个石场,包括周边一片,全他妈停电了!说是……线路老化,暴雨后短路!”

“停电?”周砥瞳孔骤缩。

“对!早不停晚不停!”冯志刚激动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他胡乱用手背抹去,“一片漆黑!乱成一团!等备用发电机好不容易弄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他死死盯着周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那个角落,空空如也!别说炸药了,连根毛都没剩下!干干净净!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周砥脚底窜遍全身!停电!消失的炸药!好一个“天衣无缝”!

“赵队长当时脸就黑了!张永贵立刻跳出来喊冤,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炸药,工棚就是放杂物的!还倒打一耙,说我们环保所和村民串通诬陷他!要告我们诽谤!”冯志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没有物证!光凭我们两张嘴,还有你那模糊的照片,顶个屁用!赵队长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按程序查了查石场其他方面的环保问题,开了几张不痛不痒的整改罚单……走了。”

冯志刚说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赫然一团刺目的鲜红!

“冯工!”周砥的心猛地揪紧。

“咳……咳咳……没事……老毛病……气的……”冯志刚摆摆手,喘着粗气,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神却像燃烧殆尽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绝望,“我们……输了。输得一干二净。张永贵……还有他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啊……”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周砥的心上,也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的伤痛,换来的,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和一次被轻易抹去的调查!母亲躺在ICU生死未卜,自己浑身是伤动弹不得,而敌人,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在举杯庆祝!

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周砥彻底淹没。他躺在那里,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片被彻底冰封的荒芜和死寂。他输了。输掉了母亲可能醒来的希望,输掉了为村民讨回公道的可能,也几乎……输掉了自己。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冯志刚压抑的咳嗽声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如同绝望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单据。她的目光在形容枯槁的冯志刚和浑身绷带、眼神空洞的周砥身上扫过,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同情。

“周砥家属?”护士轻声问。

周砥没有任何反应。

护士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将几张印着密密麻麻字迹和冰冷数字的纸张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周桂芬女士今天在ICU的费用清单,还有你手术和住院的预缴费用通知单。”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周砥的耳膜,“费用……比较大。财务那边通知,账户预存的押金已经严重不足了。需要尽快续缴,否则……后续治疗可能会受到影响。”

护士说完,同情地看了周砥一眼,轻轻退了出去。

床头柜上,那几张薄薄的纸,静静地躺在惨白的灯光下。上面的数字冰冷而巨大,像一张张咧开的、嘲讽的嘴。周砥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ICU……呼吸机……进口药物……颅内降压……骨折内固定手术……全身多处清创缝合……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金额。合计的数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向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

钱。他需要钱。天文数字的钱。去维持母亲那渺茫的生机,去支付自己这身伤痛。

去哪里弄钱?家里早已一贫如洗。亲戚?能借的早已借遍。乡里?刘志远那冰冷的嘴脸瞬间浮现。

就在这时,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无意识地碰到了病号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他微微一怔,用尽力气,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那块棱角分明的青石碎块。从乡政府墙角捡来的,一直带在身上。石头上还沾着泥灰和他昨天紧握时留下的淡淡血痕。冰冷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脚底沾泥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陷进泥里……”

父亲嘶哑的嘱托,如同穿越时空的惊雷,再次在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周砥死死攥紧了那块冰冷的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石头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病房里没有开灯,阴影如同浓墨般蔓延开来,渐渐将他单薄的身影和床头柜上那几张冰冷的催命符,一同吞没。

只有他紧握着青石的那只手,在浓重的黑暗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骨节突出,像一块在深渊边缘死死抠住岩缝的、不肯坠落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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