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那份所谓的“详细报告”,在拖延了一天之后,终于送到了周砥的办公桌上。厚厚一沓,格式工整,各类复印件一应俱全,乍一看颇为像样。
周砥泡上一杯浓茶,逐页仔细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报告看似详尽,实则避重就轻。厂家资质、产品登记证等表面文件齐全,但仔细比对日期和批次,能发现一些微妙的出入,比如推广时间早于某些批次的质检报告出具时间。对于农户反映的问题,报告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极端天气影响”、“个别用户操作不当”,并附上了几张经过精心挑选的、显示效果“良好”的果园照片作为对比。对于王老五等农户的严重损失,只含糊提及“正在沟通协商赔偿事宜”,具体金额和责任认定一概模糊。
报告末尾,刘明还特意附上了一段诚恳的“检讨”,深刻反省自己“急于推广新技术,忽视了技术指导的跟进和普及”,并表示将“深刻吸取教训,进一步完善推广流程”,绝口不提产品本身可能存在的质量问题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这是一份典型的官僚式回应,用形式上的完备掩盖实质上的漏洞,用自我批评的姿态回避核心责任。周砥合上报告,冷笑一声。刘明,或者说他背后指点的人,果然老辣,试图用这种文字游戏蒙混过关。
但他周砥,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埋头苦干的民政助理了。这份看似完美的报告,在他眼里,处处都是破绽,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方心虚了,试图用纸面包裹脓疮。
他没有立刻发作。将报告锁进抽屉,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日常工作,该开会开会,该下乡下乡,甚至遇到刘明,还能点头打个招呼,绝口不提报告的事。这种沉默,反而让刘明和他背后的人更加惴惴不安,摸不清周砥到底想干什么。
暗地里,周砥的调查却在加速。小赵那边又联系上了两个之前犹豫不敢说话的果农,拿到了更确切的证词和购买凭证。农业站另一个可靠的技术员,也悄悄摸清了刘明经常往来的一些农资经销商的底细,发现其中一家与刘明关系尤为密切,其代理的产品正是这次出问题的“重灾区”。
证据链在一点点充实。周砥的心却越发沉重。牵扯越深,意味着阻力越大,掀开盖子的后果也越难预料。
这天晚上,他加完班,独自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乡政府大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忽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犹豫的敲门声。
周砥警觉地抬起头:“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周…周乡长,是我,大湾村的王老五。”
周砥一愣,立刻起身开门。只见王老五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着脖子,脸上带着紧张和惶恐,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王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周砥连忙把他让进屋。
王老五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仿佛怕被人看见。他放下麻袋,里面是些红薯、花生之类的土产。“周乡长,没啥好东西,自家种的,您别嫌弃……”
“王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周砥皱眉。
“您一定得收下!”王老五急了,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周乡长,我知道您是个好官,是想为我们老百姓做主的。但是……但是……”他搓着手,显得焦虑万分,“您就别查那个药的事了行不?刘站长…刘站长今天找人给我捎话了,说只要我不再闹,他愿意多赔我点钱,够我买新苗子了……还说、还说要是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您……不好。”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对方果然开始用软硬兼施的手段了,一方面试图用钱收买苦主,另一方面竟然敢直接威胁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