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现场会的车队,如同一条沉稳而威严的钢铁长龙,缓缓驶入柳湾乡地界。车窗外,是经过精心梳理却依旧难掩乡土本色的田野村庄。平整过的路面,新插的彩旗,刷白的树干,以及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神情紧张的执勤人员,无不渲染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周砥站在核心参观点——西山沟生态养殖示范区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他穿着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完全掩饰。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直到黎明时分王老五发来短信“鱼没事了,活蹦乱跳”,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乡党委书记老韩站在他身侧,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整理一下领带,低声对周砥说:“放松点,周乡长,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正常发挥就好。”语气虽宽慰,指尖的轻微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车队停下,车门打开。省市领导在县委书记、县长等人的陪同下,缓步走来。没有喧哗,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和工作人员低沉的引导声。气氛庄重而肃穆。
周砥作为主汇报人,迎上前去。他摒弃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华丽开场白,而是从脚下这片土地说起,从柳湾河曾经的污染之痛、养殖户的生存困境说起,语气平实,数据清晰,将一场迫不得已的生态突围娓娓道来。
领导们听得认真,不时微微点头。走到王老五的塘口,水质清澈,鱼群欢跃,与展板上之前死鱼遍地的照片形成鲜明对比。王老五穿着难得上身的新衣服,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说起他的塘子如何起死回生,如何省钱省心,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朴实的语言和发自内心的笑容,比任何汇报都更有感染力。
“我们以前就知道用猛药,差点把自己都毒死!是周乡长和省里专家教我们走这条新路,虽然慢点,但心里踏实!你看这水,这鱼!”王老五的话引来一阵会意的笑声。
周砥适时补充技术细节和推广成效。领导们饶有兴致地询问投入产出比、技术门槛、农民接受度等问题,周砥和刘茂才对答如流,既讲优势也不回避初期遇到的困难和风险。
考察按预定路线进行。生态理事会办公室裡,农民代表们用带着乡音的大白话,讲述着如何吵架、如何妥协、最终如何达成用水协议和协作计划;红旗水库旁,展板清晰展示了抗旱期间军民齐心清淤扩容的历史照片和如今发挥的关键效益;随机走访的农户家中,老人拿出新旧对比的照片,絮叨着家门口河沟的变化……
整个过程,周砥刻意引导领导们“看”和“问”,看最真实的生产生活场景,问最普通的干部群众。他没有刻意遮掩那些尚未完全解决的难题和依然存在的简陋,反而将其作为乡村治理复杂性和长期性的注脚。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几位省领导显然对这种“原生态”的调研更感兴趣,不时停下脚步与村民深入交谈,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跟在后面的市县领导们,尤其是马副县长,脸上虽然也保持着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周砥的务实和突出,某种程度上衬托了他们的“准备过度”。
然而,就在考察接近尾声,气氛看似一片祥和之际,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的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突然在参观队伍稍事休息时,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周乡长,你们的探索很有意义。但我有个疑问,这种生态养殖模式,前期投入和技术要求相对较高,对于那些最贫困、抗风险能力最弱的散户农民,你们如何避免他们在产业升级过程中被边缘化?或者说,你们的‘共同富裕’,如何确保不落下每一个人?”
这个问题,直指当前农村改革中最核心的公平与效率难题,也恰恰是柳湾乡模式尚未完全破解的课题之一。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砥身上。马副县长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似乎期待周砥的回答出现纰漏。
周砥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没有回避,沉吟片刻,诚恳答道:“主任这个问题非常深刻,点中了我们当前最大的焦虑。确实,在推广初期,我们更侧重于抓住愿意尝试、有一定基础的示范户,快速形成突破点和带动力。对于最困难的群体,我们主要通过互助小组结对帮扶、提供公益性岗位(如水库管护、环保监督员)、以及争取普惠性的产业帮扶政策来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