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湾乡的局面逐渐明朗，周砥稍稍缓口气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出现了。

省政策研究室一位副主任带队下来做关于“基层治理现代化”的专题调研，点名要看看柳湾乡。这位副主任，正是之前关注过柳湾乡简报的那位。

调研过程很细致，不仅看了项目，开了座谈会，还随机入户走访了村民。周砥全程陪同，实事求是地汇报工作，不回避问题，也不夸大成绩。副主任对柳湾乡充分发挥乡贤理事会、村民议事会等自治组织作用的做法尤其感兴趣，详细询问了运行机制和实际效果。

调研结束后，副主任没有多做评价，只是勉励了几句。

然而，一周后，一份来自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内部调研报告（征求意见稿）悄然送到了梨安县主要领导，以及市里相关领导的案头。报告里，用不小的篇幅介绍了柳湾乡在探索“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基层治理体系方面的实践，将其作为一个正面案例进行了分析。报告虽然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但总体基调是肯定和鼓励的。更重要的是，报告委婉地提到：“……调研发现，某些地方存在上级部门管得过多过细、制度□□易成本较高，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基层首创精神的现象，值得关注……”

这份报告，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梨安县和市里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它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颇为明显。

县委书记立刻召集相关常委开会，重新学习这份报告，并结合本县实际讨论如何更好地激发基层活力。会上，县委书记特意表扬了柳湾乡的工作，强调要鼓励探索、宽容失误。

马副县长的脸色很难看，他感觉自己被无形地敲打了一番。他试图推动的那些“规范”措施，在更高层面的视角下，似乎变成了“管得过多过细”的反面典型。

风向，悄然改变了。

周砥接到县里通知，让他准备一份关于柳湾乡基层治理经验的详细材料，上报县委，并可能在合适的时机在全县范围内介绍经验。

放下电话，周砥走到窗前。秋收已近尾声，田野里裸露着褐色的土地，等待着新一轮的孕育。他知道，眼前的危机似乎过去了，马副县长短期内恐怕很难再掀起大的风浪。但他更清楚，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潜在的对手只是暂时蛰伏，新的矛盾也会在不断的发展中产生。

借来的“势”终归是外力，要想真正立于不败之地，最终还是要靠自身肌体的强健。他想起沈官清送他的书，想起那些关于根基与树干的话。

路还很长，脚下的泥土依然潮湿而柔软，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像故乡的石匠父亲打磨石器一样，耐心而坚韧地，继续打磨柳湾乡这块粗粝的璞玉，也打磨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