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湾乡的周砥,身上似乎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省城之行没有带来任何立竿见影的援助,却像给他的思维引擎注入了高标号的燃油。沈官清那句“既要守正,也要出奇”和“善于借势”,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没有立刻召开大会宣扬什么新思路,而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半天,对着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思考和规划。随后几天,他分别找刘茂才、合作社骨干、电商平台负责人,甚至几位有威望的乡贤理事,进行了小范围的长谈。
柳湾乡的应对策略,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首先的变化,体现在宣传口径上。乡里报送的材料和邀请的媒体报道,不再仅仅着眼于柳湾乡自身的产业发展和经济效益,而是刻意将其与更高层面的战略对接。一篇关于生态鱼塘的报道,标题变成了《探索“两山”理论在基层实践的柳湾样本》;介绍风险共担基金的文章,强调这是“金融创新助力乡村振兴的有益尝试”;甚至一次寻常的稻米丰收,也被提升到“扛稳粮食安全责任,端牢中国饭碗的基层担当”。周砥亲自审阅重要稿件,确保每一篇都既能脚踏实地展现工作,又能恰到好处地呼应上级精神,将柳湾乡的点滴进步都融入时代奔涌的大潮之中。
这种“拔高”并非空洞的政治口号堆砌,而是基于事实的精准提炼。效果立竿见影,来自市里、甚至省里相关部门的关注明显增多。一些之前对柳湾乡不太了解的处室,也开始主动询问情况,索要资料。柳湾乡的名字,逐渐从一个普通的先进乡镇,向具有某种符号意义的“试点”、“样本”转变。
其次,周砥开始主动“走出去”。他不再满足于等待县里的会议和检查,而是更加积极地跑市里、跑省城。他跑的不是领导办公室,而是各个与农业、农村发展相关的政策研究室、发展规划处、科研院所。他带着柳湾乡的实际问题和需求,去咨询政策、寻求技术合作、邀请专家指导、汇报基层遇到的普遍性难题。
在一次省农业厅组织的乡村振兴研讨会上,周砥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没有过多夸耀成绩,而是重点谈了在基层落实政策时遇到的操作性困难,比如资金整合与审批效率的矛盾、创新项目与传统考核指标的冲突、人才引进的现实瓶颈等。他的发言数据详实,案例生动,逻辑清晰,既反映了问题,又体现了基层干部的思考和探索,引起了与会不少专家和处级干部的共鸣。会后,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主动找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更重要的是,周砥开始在“理事会”这把牌上做文章。他提请乡党委研究后,大幅提升了乡生态农业发展与风险共担基金理事会的权责和规格。不仅明确了所有重大项目的立项和资金使用必须经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表决通过,还增设了由省农科院退休教授、市里退休的农业局老局长、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省人大代表(同时也是本乡籍企业家)担任的“独立理事”。每次理事会都邀请县融媒体中心全程记录,重要决议第一时间全乡公示。
这一下,理事会的“橡皮图章”色彩彻底褪去,变成了一个真正具有决策分量和监督实效的机构。当县里某个部门再想对某个项目指手画脚时,周砥就可以坦然表示:“这是理事会集体决策,经过了充分论证和民主表决,我们乡政府只是执行机构,无权擅自变更。”对方往往只能悻悻而归。独立理事的存在,更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他们的背景和声望,使得任何想从程序上找茬的行为都不得不更加掂量掂量。
这些组合拳打出,效果逐渐显现。马副县长等人感觉到,周砥似乎还是那个周砥,柳湾乡也还是那个柳湾乡,但周砥身上仿佛多了一层“护甲”,柳湾乡的发展也似乎被纳入了一个更宏大的叙事框架里,让他们越来越难以插手和指摘。
那种无处下手的憋闷感,让马副县长很是恼火。他发现自己惯用的手段正在失效。卡程序?对方程序比你还要规范透明,还有独立理事背书。散流言?对方的正面宣传铺天盖地,站位又高,流言显得低级可笑且影响不了大局。想从项目资金上动手脚?对方已经开始争取市一级甚至省一级的专项扶持和科研合作,资金来源更多元,县里能卡脖子的空间变小了。
“这小子,去了一趟省城,开了窍了?”马副县长阴沉着脸对府办主任说,“懂得抱大腿、找护身符了!”
府办主任小心翼翼地说:“听说他去见了沈官清……”
马副县长眼皮一跳,沈官清的名字让他感到一丝忌惮,但随即哼了一声:“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还能翻天不成?不过是借点余威罢了。”话虽如此,他内心的焦躁却更甚了。
周砥的“借势”,借的不仅仅是沈官清可能残存的影响力,更是借了国家大政方针的“势”,借了上级部门关注基层创新的“势”,借了社会舆论支持乡村振兴的“势”。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却让宵小之徒难以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