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结束,钱大友笑着说:“周县长,您刚来,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指示。我们局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周砥也笑着回应:“钱局长是老农口了,经验丰富,以后还要倚重你们。光是配合还不够,要一起主动谋事干事。这样,这几天你安排一下,我们尽快把分管的几个部门都走一遍,重点乡镇和项目点也要去看,光听汇报不够,还是要到一线去才能摸到实情。”
钱大友连声答应,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这位新来的年轻副县长,似乎并不满足于听听汇报、签签文件。
接下来的日子,周砥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田间地头、水利工地、林业站所以及各个乡镇。他调研的风格与在柳湾乡时一脉相承,深入、细致,喜欢直接和农民、技术员、基层干部交谈,问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种植成本、销售渠道、灌溉难题、补贴到位情况、项目推进中的具体困难。
他发现,梨安县作为农业大县,底子并不薄,但近年来发展明显滞后。产业结构传统,高效农业占比低;水利设施老化,抗灾能力弱;一些乡村振兴项目存在“撒胡椒面”现象,重点不突出,带动效应有限;甚至有些补贴资金发放不及时,影响了群众积极性。
而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一些需要其他部门配合协调的事情,推进起来异常缓慢。比如,他注意到好几个乡镇的特色农产品品质很好,但缺乏品牌和销售渠道,想推动商务局介入帮助搭建电商平台,报告打上去,却迟迟没有回音。又比如,一些农田水利项目需要财政资金配套,申请流程漫长而繁琐。
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他周围悄悄织就。这张网由繁琐的程序、默契的拖延、以及某些环节有意无意的设卡构成,它不公然违抗指令,却足以让任何试图打破常规、快速推进的努力陷入泥潭。
县长对他表面客气,但在县政府党组会上,每当周砥提出一些需要突破现有格局或增加投入的建议时,县长总是以“财政紧张”、“要慎重研究”、“需从长计议”等理由轻巧带过,或者将议题交给分管财政的马副县长“先拿个意见”,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
马副县长则更加直接,在一次关于农村道路硬化资金分配的讨论上,他直接质疑周砥提出的向偏远山区倾斜的方案:“周副县长心系老根据地可以理解,但县里资金有限,还是要优先保证主要干线和经济发达乡镇的需求,这样才能更快见到效益嘛。”
周砥据理力争:“乡村振兴的难点和潜力恰恰在偏远山区,打通毛细血管才能激活全身血液。柳湾乡的模式证明,基础设施投入带来的长期回报是巨大的。”
双方各执一词,会议气氛一时有些僵持。最后,又是县委书记出面打圆场,要求财政局再做个更详细的测算方案下次再议。
周砥意识到,在县政府班子内部,他几乎处于一种“孤立作战”的状态。没有足够的同盟和支持,他的很多想法,即便正确,也难以推动。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妻子李雯和母亲已经睡下。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
纸上,他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关系图,中间是自己的位置,周围是县长、马副县长、刘常务、钱大友……以及县里各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线条错综复杂,有的指向明确,有的模糊不清。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副县长这个位置,果然不同于乡镇一把手。在这里,权力的行使不再是一声令下,而是需要在复杂的派系网络和部门利益中,不断地沟通、博弈、妥协、交换。
四年。他想起那个隐形的时限和自己更长远的目标。
眼前的局面,固然困难,但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锤炼?锤炼他更高层面的统筹能力、协调艺术和政治智慧。
他不能急,不能硬碰硬。需要沉下心来,仔细梳理,找到突破口,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一点点地撬动僵局。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柳湾乡项目”几个字上。这是他现在手里最硬的一张牌,也是某些人最忌惮、最想找麻烦的地方。必须把这个项目做得滴水不漏,成为标杆,才能站稳脚跟,积累更大的话语权。
同时,他需要更耐心地观察和布局。
窗外,梨安县的夜色宁静而深沉。周砥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新局已开,博弈方酣。这泥阶之上的每一步,果然都需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