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安县政府大楼,比柳湾乡政府大院多了几分威严,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闷气息。青灰色的外墙,规整的窗户,以及门口神情肃然的门卫,无不提醒着来到这里的人其权力中枢的地位。
周砥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一个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的房间。相较于在柳湾乡时那个常常挤满村干部、弥漫着烟茶气的书记办公室,这里显得冷清而规整。文件柜、办公桌、会客沙发,一切都是标准配置,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他的分工很快明确下来:分管农业农村、水利、乡村振兴、林业、畜牧,以及——对接他亲自争取来的那个省区域协调发展重点扶持项目,柳湾乡西部山区开发。这个安排,看似顺理成章,人尽其才,实则微妙。将他熟悉的领域和他一手打造的项目继续交给他,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像是画了一个圈,将他限定在“农口”和“具体项目”的范畴内,县里核心的工业、财政、城建等领域,依旧牢牢掌握在县长和马副县长等人手中。
上任第一天,惯例要去拜会县长。
县长办公室比周砥的大得多,红木办公桌宽大气派,身后是一排书柜,里面整齐排列着精装书籍。县长坐在桌后,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走进来的周砥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砥同志来了,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县长,我来向您报到,听取指示。”周砥姿态放得很低,端正坐下。
“嗯。”县长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分工都清楚了吧?农口这一摊子,事关全县基本盘,尤其是乡村振兴,现在是重中之重。你之前在柳湾乡干得不错,尤其是争取省里项目,很有闯劲。到了县里,角度不同了,要更注重统筹协调,考虑问题要站在全县大局的高度。”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当然,具体工作还是要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可以及时向县政府汇报。尤其是柳湾乡那个项目,省里盯着,社会关注度高,一定要规范操作,确保资金安全和项目效益,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可指摘。既肯定了过往,又提出了要求,尤其强调“规范”和“不出纰漏”,隐隐带着一种告诫和审视的意味。
“请县长放心,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扎实做好分管工作,严守纪律规矩。”周砥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周砥又去见了几位副县长。大多态度客气而保持距离,唯有常务副县长刘国栋,一位年纪稍长、面相敦厚的本地干部,握手时稍微用了点力,笑容也真切几分:“周县长年轻有为,以后咱们一起搭班子,多沟通。”
周砥能感觉到,这位刘常务和县长并非一路人,或许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最后去见的是马副县长。马副县长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他正拿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见到周砥,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对着电话那头又嚷了几句才挂断。
“周副县长,恭喜啊。”马副县长皮笑肉不笑,“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你管的农林水,可是苦差事,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尽是麻烦事。不过你能力强,肯定没问题。”话语里的那点酸意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还要向马县长多学习。”周砥淡淡一笑,不接他的话茬。
初步的拜会,像是一场无声的摸底。周砥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新环境的复杂光谱:最高处是态度暧昧、试图平衡的县委书记;其次是明显对他心存忌惮、甚至敌意的县长和马副县长;中间是保持观望的多数;以及少数如刘常务这样可能释放善意信号的存在。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秘书小赵已经将厚厚一摞待阅文件放在了他桌上。小赵是办公室新分配给他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看起来机灵又带着点谨慎。
“周县长,这是近期的文件和一些需要您熟悉的基本情况资料。另外,这是您的日程安排,今天下午三点有一个乡村振兴局的专题汇报。”小赵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好,谢谢。”周砥点点头,“小赵,你是本地人?”
“是的,周县长,我家是城关镇的。”
“嗯,以后要多麻烦你了。”周砥没有多问,开始翻阅文件。
下午的汇报会,乡村振兴局局长钱大友带着几个副局长早早到了。钱大友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四平八稳,汇报工作滴水不漏,数据详实,规划清晰,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缺乏那种干事创业的热忱和锐气。
周砥认真听着,不时插话问几个关键数据背后的具体情况,或者某个规划节点的落实难点。钱大友都能对答如流,显然对业务极为熟悉,但答案总是停留在政策和文件层面,缺乏针对梨安县实际的、有创见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