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设想在专班内部引起了争议。有人认为过于激进,风险大,且触动了不少部门的传统利益。改革意味着权力和利益的重新分配,必然会遇到阻力。
周砥力排众议:“如果不拿出真正有突破性的改革举措,我们凭什么和基础好的区县争?就是要用机制创新来弥补硬件和资金的不足。出了问题我负责!”
他带着初步思路,再次去找县委书记汇报。书记听完,沉思良久。他欣赏周砥的闯劲,但也顾忌其中的风险。
“想法很好,符合改革方向。但是,”书记斟酌着用词,“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方案里可以写,但要讲究策略,表述上可以更稳妥些,强调‘试点’和‘探索’,范围可以先控制在柳湾乡及周边区域。具体实施时,再看市里的态度和我们的承受能力。”
书记的态度是有限度的支持,这已经足够了。周砥知道,这面大旗必须扯起来。
就在方案即将定稿的前夕,周砥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市农业农村局一位副科长打来的,这位科长是周砥大学校友,之前开会时交换过联系方式,关系不算近,但有一层校友之谊。
“周县长,没打扰您吧?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对方语气有些犹豫。
“师兄客气了,请讲。”周砥心中一动。
“嗯……是关于示范点评审的事。我听说,东川县那边活动得很厉害,他们刘副县长和咱们局里几位领导关系都不错……而且,他们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了一些评审的细化标准,方案针对性很强……”校友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谢谢师兄提醒,我心里有数了。”周砥真诚道谢。挂断电话,他眼神锐利起来。果然,不单单是方案的竞争。
他立刻召集专班,根据校友隐晦提示的方向,连夜对方案进行了最后一次微调,进一步强化了“机制创新”和“可复制性”的权重,并且在表述上更加紧扣可能存在的“隐性”标准。
提交方案的截止日到了。周砥看着那份凝聚了心血、也承载着破局希望的厚厚方案被密封装袋,送往市里。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的评审、考察、答辩,每一关都可能是战场。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副县长这盘棋,他落子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深刻体会到,在这栋大楼里,明线是政策和文件,暗线则是人情、利益和权力的交织。要想走下去,这两条线,都不能偏废。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清荷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清荷主任,没打扰吧?”周砥的声音比平时更缓和些。
“还好。有事?”沈清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工作上遇到些复杂情况,有些感慨。”周砥没有具体说事,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闲聊,“有时候觉得,在下面做事,不光要低头拉车,还得学会抬头看路,甚至……看清路上看不见的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周砥会跟她说这些。
“官场从来都不是坦途。”沈清荷的声音淡淡的,“但只要自己行得正,掌握规则,守住底线,那些坑,绕过去或者填平它就是了。”
“是啊,守住底线。”周砥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谢谢,和你聊聊天,感觉思路清晰了不少。”
挂了电话,周砥深吸一口气。他并非要从沈清荷那里得到什么具体的帮助,只是在那份绝对的清明和正直面前,梳理一下自己的心绪,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暗线涌动,前路未知。但他心中的方向,却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