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范点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启动,周砥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其中,亲自盯着规划落地、项目遴选,尤其强调过程的公开透明和资金使用的绩效导向。他深知,这是他现在最能出成绩、也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领域,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他对财政局那边的“关注”也并未放松。秘书小赵按照他的暗示,以“联络感情、了解基层”为由,私下请财政局办公室两个年轻科员吃了顿饭。席间并未打听什么敏感信息,只是闲聊些工作琐事、单位八卦。回来后,小赵向周砥汇报了一个细节:其中一个科员抱怨说,最近预决算股忙得昏天黑地,好像在连夜核对整理什么往年的账目,连带着办公室也要配合找一些老旧文件,搞得人仰马翻。
“往年的账目?大概是什么时候的?”周砥问道。
“听那意思,好像是去年底到今年初那段时间的,具体不清楚,就说是什么专项资金的结转和使用情况。”小赵回忆道。
去年底到今年初?那正是周砥在市里培训时,听到隔壁县财政人员议论“过桥资金”可能发生的时间段。周砥的心跳微微加速。财政局突然加班加点核对整理特定时间段的账目,这本身就不寻常,像是为了应对什么检查,或者……在填补什么漏洞。
他不能让小赵再深入打听,那样太明显。他需要另一个更合法、更不易引人怀疑的途径。
他想到了即将启动的示范点专项资金联合监管机制。虽然具体办法还没上会,但他可以以提前筹备、熟悉情况为由,做一些铺垫工作。
他让县农业局和乡村振兴局,整理一份近年来上级下达的各项涉农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报告,要求尽量详细,包括资金文号、下达时间、规定用途、实际拨付到账时间、当前使用进度、结转结余情况等。这是一个正常的工作要求,完全出于摸清家底、更好规划示范点资金使用的目的。
报告很快整理出来,厚厚一摞。周砥利用晚上时间,一份份仔细翻阅。他的目光重点聚焦在那些拨付时间异常、或者存在较大额结转结余的资金项目上。
很快,几个疑点浮现出来:
其一,有一笔省里下达的农业产业化扶持资金,文件要求去年底前下达到项目实施单位,但县财政直到今年三月份才完成拨付,延迟了近一个季度,拨付理由栏写着“资金调度原因”。
其二,有几笔规模不大的中央财政农田水利补助资金,在规定拨付时限内只拨付了百分之八十,剩余部分拖延了两个月才拨完,报表备注里含糊地写着“分期拨付,确保效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发现:去年第四季度,县财政账面上有一笔来源标注为“其他收入”的临时性入库资金,金额不小,但找不到对应的上级文件或正常收入来源说明,而就在这笔资金入库后不久,几笔一直被拖延的专项资金和一笔原本应该年前发放的机关人员部分绩效补贴,迅速得到了拨付。随后,在今年第一季度末,又一笔同样标注“其他收入”的资金出库,金额与前次入库大致相当,而账面上并未显示相应的偿还来源。
这像极了一种经典的“过桥”操作:临时借入一笔钱,填补财政支付窟窿,等资金到位或周转过来后,再还回去。而账面上的“其他收入”和“其他支出”,则成了最好的掩护。
周砥合上报告,心情沉重而复杂。疑点很大,但仅凭这份各部门自行整理的报告,无法作为证据。财政局的原始账目、审批记录、银行流水,才是关键。而这些东西,他根本接触不到。
他甚至不能直接去质问赵建设。打草惊蛇不说,对方完全可以有一百种理由来解释这些“异常”,比如系统录入错误、资金调度临时安排、与其他县区资金往来等等,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反而让自己暴露。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能从财政局内部突破的点。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遇到的财政局办公室副主任小李。小李当时慌张的神色和那些非正式函件,此刻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周砥决定冒一次险。他找了个周末的时间,以私人名义,约小李出来“坐坐”,地点选在县城一个僻静的茶室包间。
小李接到电话时非常意外,甚至有些惶恐,但周砥以“以前在柳湾乡就认识,好久不见,随便聊聊”为由,语气随意,让他不好拒绝。
见面时,小李明显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砥给他倒了杯茶,闲聊了几句柳湾乡的旧事和现在的工作,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小李啊,在财政局工作压力大吧?听说你们最近经常加班,挺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