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审计组的进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梨安县政坛,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县政府大楼里气氛微妙,各部门工作人员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生怕被贴上“不配合审计”的标签。
审计组组长是市审计局副局长孙海,一个以严谨刻板、不苟言笑著称的老审计。见面会上,他公式化地宣读了审计通知和要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砥代表县政府做了表态发言,语气诚恳,欢迎监督,承诺全力配合。
会议一结束,审计组便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封闭了县政府大楼的一间小会议室,要求调阅的账目和文件如雪片般发往各科室。财政局、发改委、住建局等关键部门顿时人仰马翻,相关人员加班加点整理材料,应对询问。
周砥表面上平静如水,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工作,甚至比平时更加深入基层,去视察春耕生产,去调研中小企业复工复产情况。但他心里清楚,这场审计来者不善。他暗中叮嘱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要求所有对接审计组的人员,必须做到态度端正、资料翔实,但每一份提交出去的文件都必须留有备份,每一次问答交流都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并做记录。
审计组的工作细致甚至堪称苛刻,不仅查近三年的账,甚至偶尔会追溯更早的年份,询问一些历史遗留项目的资金流向。其审查重点,明显围绕着周砥上任后推动的重大项目和民生工程,尤其是那些试图绕过市里直接向上争取资金的项目。
几天下来,审计组虽然没有发现重大违规问题,但却指出了不少“程序瑕疵”和“不够规范”的地方,比如某些项目的招标文件条款不够严密,部分专项资金拨付的内部审批流程存在时间差等。这些问题在基层工作中其实并不罕见,但若被刻意放大和解读,也足以对周砥的声誉和威信造成损害。
孙海副局长甚至在一次非正式沟通中,看似无意地对周砥提了一句:“周县长,年轻干部有干劲是好事,但抓发展也不能忽视规矩和程序啊。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留下隐患。”
周砥微笑着回应:“孙局长的提醒很及时,我们一定虚心接受,立行立改。规范是为了更好地发展,这个道理我懂。”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是对方在借审计之口敲打他。
就在周砥全力应对审计,感觉仿佛陷入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时,他暗中布下的另一条线终于传来了微弱却关键的信号。
档案局局长老吴亲自给他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异样:“县长,您要的关于柳湾乡建材厂改制的档案,大部分都找到了,但是……核心的资产评估报告和最终产权交易协议原件,档案室里找不到。记录显示当时确实归档了,但现在……只有复印件,而且复印件有几处关键数据似乎有些模糊不清。”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就知道,冯子坤早年发迹起步的柳湾乡建材厂改制,绝不会干干净净!
“能找到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吗?”周砥压低声音问。
“过去太久了,当时乡企办的主任后来病退了,前几年已经去世了。当时的经办人员也大多调离或者退休了。”老吴的声音有些为难,“不过,我私下打听到,当时建材厂的会计,叫王友德,好像后来搬去市里住了,但具体地址不详。”
“王友德……”周砥记下了这个名字,“老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县长放心。”
挂掉电话,周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找不到原件”和“数据模糊”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这背后一定有人为抹去痕迹的操作!这个王友德,是关键人物。
他立刻通过加密渠道,将这个名字和信息告诉了沈清荷,建议她尝试从省纪委的渠道秘密查找这个人的下落。
省城这边,沈清荷的日子同样不轻松。省纪委内部关于梨安案的争论日趋激烈。那位反对深入调查的副书记,甚至开始在非正式场合暗示沈清荷“年轻气盛”、“办案方向有偏差”、“受到某些外部因素的影响”,影射之意昭然若揭。
面对压力,沈清荷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冷静和坚定。她利用父亲沈官清留下的一些不易察觉的人脉资源,绕过省纪委内部的某些环节,秘密协调公安机关的技术侦查力量,对冯子坤关系人那些可疑资产的资金流向进行深度溯源。
同时,她接到了周砥传来的信息后,立刻意识到这个王友德的重要性。她动用了另一条极其隐秘的关系网,开始查找这个失踪多年的老会计。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沈清荷收到了回复:王友德找到了,就在平湘市下属的一个县级市养老院里,身体状况不佳,意识时好时坏。更值得注意的是,养老院的费用一直由一个匿名账户定期支付。
沈清荷精神一振!匿名支付养老费用?这太不寻常了!这更像是封口费!
她立刻指示相关人员,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秘密接触王友德,尝试在他意识清醒时获取口供,并重点询问当年建材厂改制资产评估和交易的内幕。
然而,就在沈清荷刚刚部署完这一切,准备将自己梳理清晰的财务线索报告提交给省纪委那位她认为相对公正的主要领导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了她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