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领衔的技术小组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平钢改制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他们不再纠缠于那些陈年旧账,而是带着各种传感器和数据采集设备,直接扎进了车间厂房。
起初,厂里的老师傅和基层管理人员对这些“摆弄电脑的年轻人”颇不以为然。机器就是机器,响不响、出不出活,一听一看就知道,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曲线数字有什么用?甚至有人暗中嘀咕,这是不是周市长为了尽快推进改制而搞的“障眼法”。
徐浩他们不为所动,只是埋头干活。高炉前的灼热,轧机旁的震响,弥漫的粉尘,都成了他们工作的背景板。他们给关键设备贴上传感探头,架设数据采集器,一守就是十几个小时,记录下每一度电的消耗、每一吨原料的投入、每一个成品的产出、每一次设备的启停和故障。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车间的老师傅出于保护设备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不太愿意配合,甚至故意提供不准确的操作记录。徐浩也不争辩,只是带着组员更耐心地蹲守,用自己采集到的实时数据去比对、去验证。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一号高炉的送风系统出现异常波动,操控室老师傅凭经验判断是热风阀老化,准备按惯例申请停机检修,这意味着至少停产两天。徐浩小组的实时监测数据却显示,压力异常并非源自热风阀,而是送风管道某处可能存在轻微泄漏,导致效能下降和能耗异常飙升。他们根据数据模型快速定位了疑似泄漏区间。
带队老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派人按图索骥去检查。果然,在厚重的保温层下,发现了一处极难察觉的裂缝。连夜紧急处理后,系统很快恢复正常,避免了一次非计划停产。
这件事悄悄在厂里传开了。老师傅们开始觉得,这些年轻人捣鼓的东西,好像真有点门道。态度从抵触变成了好奇,甚至主动和他们交流起来,提供一些经验性的判断,与数据进行对照。
与此同时,周砥顶住了压力,没有叫停传统的审计评估,但要求其必须与徐浩小组的动态评估同步进行,并相互参照。他每周亲自听取两次进度汇报,对遇到的阻力当场协调解决。
数据如同溪流,不断汇入,经过复杂的模型运算和处理,渐渐勾勒出一幅与账面价值截然不同的平钢资产图谱。
报告出来的那天,改制领导小组再次开会。徐浩有些紧张地站在投影前,展示他们的初步结论。
“……综合实时效能数据、行业基准重置成本以及未来绿色溢价评估,我们认为,平钢核心资产的实际价值,应远高于目前账面净值所显示的水平。”徐浩切换着图表,“特别是经过近年技改的轧线,其精度和效率提升带来的价值未被充分体现。而部分老旧高炉,虽然账面价值仍有保留,但其高能耗、高排放、低产出的现状,实际已构成负资产,应加速淘汰……”
他展示了一组对比数据:按照传统账面评估,平钢净资产估值约为五十亿元;但按照动态效能评估,剔除负资产并重估高效资产后,其核心有效资产价值可能接近七十亿,甚至更高。
会场一片寂静。这个差距太大了!
钱永刚副市长首先发难,指着投影:“七十亿?依据呢?就凭你们这些仪器测出来的数字?这能作为国资评估的依据吗?太儿戏了!审计所的报告才是正途!”
审计所的负责人也面露难色:“周市长,传统评估有国家的准则和法规依据,虽然慢,但程序合规。徐博士这个方法很新颖,但……毕竟缺乏先例,其权威性和认可度存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