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提议的大调研,像一块投入台河这潭深水的石头,初时激起些许涟漪,随即似乎又被固有的沉滞所吞没。表面上,各项工作按照常委会的决定部署了下去,各位常委牵头,相关部门配合,调研方案、分组名单、行程安排很快报到了周砥的案头。
然而,真正的暗流,总是在水面之下涌动。
调研开展一周后,周砥陆续收到了一些小组的初步简报。内容大多泛泛而谈,罗列了一些众所周知的情况,提出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对于真正核心的矛盾和敏感问题,则巧妙地绕道而行。比如,调研国企改制遗留问题的小组,报告重点放在了“职工思想稳定工作成效显著”上,对于补偿资金缺口、社保接续难题等硬骨头,只是轻轻点过;调研产业发展的小组,大谈特谈传统产业如何巩固提升,对于新兴产业的培育,则语焉不详,缺乏具体路径。
周砥看着这些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是典型的应付式调研,是长期形成的官僚作风和避险心理在作祟。很多人还在观望,想看看这位新书记到底是真想要摸清家底,还是仅仅走个过场。
更让周砥警觉的是,他隐约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他安排秘书私下了解各调研组的实际进展,反馈回来的信息是,有些部门负责人在配合调研时,态度积极,但一涉及到关键数据或敏感领域,就变得支支吾吾,或以需要请示、数据不全等理由推脱。甚至有风声传出,说新书记搞这么大动静的调研,是“不信任本地干部”,“想翻旧账”。
这天晚上,周砥约了市长罗志恒一起吃工作餐。地点就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间,饭菜简单。
“志恒同志,调研也开展一段时间了,你感觉怎么样?”周砥看似随意地问道。
罗志恒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大家还是比较认真的,都按要求下去了。不过,周书记,台河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很多问题年代久远,牵扯面广,一下子要彻底摸清,难度不小。有些同志……可能也有些顾虑。”
“顾虑什么?”周砥追问。
“这个……”罗志恒斟酌着词句,“主要是怕把握不好分寸,触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引发不必要的矛盾。另外,也有些同志担心,调研搞得这么深入,会不会否定台河过去的工作成绩?”
周砥听明白了。阻力不仅来自下面,也来自于身边这位搭档隐隐的担忧。他放下碗筷,神色严肃起来:“志恒同志,我们开展调研,不是为了否定谁,更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实事求是地把情况搞清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才能真正对台河的未来负责,对台河的人民负责。如果因为怕这怕那,就捂着盖子,假装问题不存在,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我知道有难度,有顾虑。但越是困难,我们当领导的越要带头扛起来。我希望我们常委班子首先统一思想,给大家做出表率。接下来,我打算亲自带一个组,就选几个最棘手的问题,下去蹲点调研。你看怎么样?”
罗志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书记亲自带队,当然最好。也能给大家鼓鼓劲。”
第二天,周砥带着一个精干的小组,直接去了问题最为集中的台河矿业集团下属的第三煤矿。这个矿资源濒临枯竭,亏损严重,上千名职工面临转岗分流,安置方案迟迟未能落实,是群体上访的“重灾区”。
矿上的领导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到来,且直奔最困难的单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汇报时,依旧是大谈困难,强调客观原因。
周砥打断了他:“这些宏观情况报告上都有。我今天来,不是听困难汇报的。你把近三年矿上的财务报表、人员构成明细、还有你们之前做过的所有分流安置方案的原始材料,全部拿给我。另外,立刻安排一下,我要和不同工龄、不同岗位的职工代表,还有已经内退、买断的老工人,分开开座谈会。记住,要随机找,不要提前指定人选。”
矿领导脸色微变,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只能硬着头皮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