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周砥就扎在了三矿。他仔细查阅那些从未被市领导如此细致翻阅过的原始账册和方案底稿，发现了不少问题：补偿标准执行的不一致、一些中间环节可能存在的不规范操作、安置方案脱离实际难以落地……

在与职工代表的座谈中，他听到了更真实、更尖锐的声音。老工人们诉说生活的艰辛和对未来的迷茫，中年职工表达对技能单一难以转岗的焦虑，甚至有人情绪激动地拍桌子，质疑当初改制政策的公平性。周砥始终耐心听着，让随行人员详细记录，不回避，不搪塞。

座谈间隙，他还去矿工家里走访，看到低矮破旧的棚户区，看到因为尘肺病缠身而行动困难的老师傅，心情愈发沉重。

第三天下午，在与矿领导班子反馈情况时，周砥的脸色异常严肃。他没有发脾气，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但解决不能永远等下去！职工们的诉求很大部分是合理的！我们的工作，距离群众的要求，差距还很大！”

他当场要求：由市国资委牵头，审计局介入，立即对三矿的改制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由人社局牵头，根据此次调研听到的职工真实需求，重新评估和制定切实可行的分流安置和再就业培训方案，一周内拿出初稿。

“方案要具体到人，要能落地，要经得起职工的质询和历史的检验！如果再有敷衍塞责、推诿扯皮的情况，市委将严肃追责！”周砥的话，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消息很快传开。新书记在三矿“动真格”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台河的官场。许多人开始意识到，这位从平湘来的书记，恐怕不是来“镀金”或者“和稀泥”的。原先那些应付式的调研报告，被悄悄收回修改；一些原本推脱的部门，变得主动起来。

当然，暗地里的非议也更多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顾实际瞎指挥”、“破坏稳定”之类的议论，在某些小圈子里流传。

周砥对此充耳不闻。他知道，改革必然会触动利益，必然会引来争议。他继续按照计划，马不停蹄地调研其他几个重点难点单位。

与此同时，在省城，沈清荷的工作也进入了最紧张的攻坚阶段。钱永刚案即将宣判，其牵扯出的系列案件也陆续进入司法程序。她忙得连续几周都没能回台河，偶尔和周砥通电话，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压力。

“台河那边怎么样？听说你下去调研，动静不小。”一次深夜通话中，沈清荷问道。 “嗯，不动真格的，摸不到真实情况。”周砥简单说了说三矿的情况。沈清荷沉默片刻，提醒道：“台河情况复杂，牵扯到很多历史旧账，甚至可能和省里某些人有些关联。你动作这么大，要特别注意方式方法，也要注意自身……我这边案子快结了，但后续的影响可能会扩散。” “我明白。你自己更要注意安全。”周砥心中了然。台河的沉疴，或许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一个月的大调研期限到了。最终的调研报告汇编成厚厚几大本，放在了周砥的办公桌上。与初期的敷衍不同，后期的报告显然扎实了许多，暴露了大量尖锐问题，也提出了一些颇有见地的建议。

周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看完了所有报告。他站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台河市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标注着困难企业、棚户区、环境敏感点的区域。

调研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如何运用这些调研成果，统一思想，凝聚共识，制定出真正能引领台河走出困境的战略和路径，将是一场更加艰巨的考验。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那里，将是台河转型必须首先攻克的堡垒。

深水区已涉足，微澜之下，潜流汹涌。周砥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炬。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必须带领这座沉重的城市，迎着风浪，艰难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