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书记的突然召见，让周砥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再次悬起。他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办公室。一路上，他脑海中飞速回放着近期所有重要事项，猜测着可能的议题。

秘书通报后，周砥走进那间宽敞而肃穆的办公室。郑国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庭院里经冬犹绿的松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了指沙发：“周砥来了，坐。”

“郑书记。”周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而沉稳。

郑国栋也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改革表彰大会的筹备，进展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周砥心中微动，简要汇报了方案修改情况和目前的进度，重点强调了经验提炼和风向把握上的考量，略去了厅务会上那场小小的风波。

郑国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叩，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等周砥说完，他沉吟片刻，道：“大会很重要，要开出效果，开出导向。表彰名单要经得起推敲，经验要真正可学可用，不能搞成花架子。”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最近，关于改革，关于一些具体的人和事，有不同的声音。这很正常，改革嘛，就是在争议中前行。但作为省委，我们的头脑要清醒，立场要坚定。”

周砥的心提了起来，知道重点要来了。

“周砥啊，”郑国栋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这是你的优点，省委也是看中你这一点，才把你放在这个关键位置上。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讲究方式方法，越要注意团结大多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步子稍微放缓一点，姿态稍微放低一点，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砥迎向郑国栋的目光，坦然道：“郑书记，我明白。我一直牢记您的教诲，坚持原则，稳妥推进。所有的改革举措，都是在省委的领导下，经过充分调研和论证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推动发展。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触动了一些固有的利益格局，引起了一些不同的看法，但我认为，只要出于公心，只要有利于全省发展大局，最终会得到理解和认同。”

他没有直接回应“放缓脚步”的建议，而是再次强调了工作的正当性和必要性，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郑国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犹豫或动摇，但看到的只有坚定和平静。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有这个认识就好。省委是支持你工作的，但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最近的一些风言风语，我也听到一些。清荷同志那边，调查取得了进展，但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你们夫妻俩，都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但周砥却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郑国栋显然对沈清荷挖出内鬼的事情知之甚详，甚至可能了解更多的内情。他此刻提及，既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提醒——提醒周砥，斗争是双向的，他们面临的对手非同小可，省委的支持有其限度，需要他们自己把握好分寸和火候。

“谢谢书记关心。”周砥诚恳地说，“我和清荷都清楚自己职责所在，会时刻保持清醒头脑，严守纪律规矩，绝不会给省委添乱。”

“那就好。”郑国栋点了点头，似乎结束了这次谈话的主题。他话锋一转，聊起了几项其他的日常工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和。

周砥一一应答，心思却仍在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对话上。他确定，郑国栋召见他，绝非仅仅为了询问大会筹备情况，更主要是为了敲打和提醒他。这位封疆大吏，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既要推动改革这盘棋，又要维持局面的基本平衡，在他认为必要时，会出手调整棋子的步调。今天这番谈话，就是一次清晰的调整。

离开书记办公室，周砥的心情有些复杂。郑国栋的支持是真实的，但这种支持是有条件的、需要权衡的。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既要做出成绩，又不能成为打破平衡的那根稻草。

接下来的日子，周砥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大会的筹备中，事无巨细，亲自把关。他协调各方，反复打磨材料，精心安排议程和考察点位。他知道，这次大会必须成功，不能出任何纰漏，这既是对改革成果的检验，也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考验，更是回应各种“不同声音”最有力的方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大会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一股暗流悄然袭来。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几个原本答应在大会上做经验交流发言的基层单位负责人。他们先是通过各种渠道，婉转地表示发言“压力太大”、“经验还不成熟”、“怕讲不好给省里丢脸”，希望能换人或者取消发言。

办公厅的同志起初以为是正常的谦虚和顾虑，多次沟通安抚，强调这是省委的重视和肯定。但很快，情况变得不对劲起来。其中一个镇的党委书记，甚至直接打报告称病住院，无法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