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接到汇报，立刻警觉起来。这几个单位都是“小切口”改革成效非常突出的典型，他们的发言是大会的重头戏，突然集体打退堂鼓，绝非巧合。

他立刻安排人从侧面了解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心惊：这几个负责人，近期都不同程度地接到了来自“上面”的“提醒”或“关心”，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暗示他们的做法“争议不小”、“枪打出头鸟”，提醒他们要“谦虚谨慎”、“多看多学少说话”，甚至有人被隐晦地警告“注意历史遗留问题”，弄得人心惶惶。

压力并非来自同一渠道，有的可能是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一句“关怀”，有的是某个业务指导部门的一次“工作提醒”，有的是某位实权人物在一次非正式场合的“随口点评”……手段隐蔽，难以追查，但效果却出奇地一致——成功地恐吓住了这些基层干部，让他们不敢在大会上“抛头露面”。

与此同时，周砥接到沈清荷的电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急促和愤怒：“我们刚发现，那个建筑公司，就是之前绑架小峰的那个，其背后实际控制人的白手套之一，最近频繁接触几家和我们拟表彰的先进企业有关联的金融机构，似乎在暗中调查这些企业的融资和税务情况，动作很隐蔽，像是要找茬！”

对手的双管齐下，意图再明显不过：一边打压基层发言人的积极性，让大会的交流环节失色；一边试图从经济层面找茬，抹黑甚至搞垮几个标杆式的先进企业，从而从根本上否定改革的成效，让表彰变成笑话。

这一招极其阴险毒辣，一旦得逞，不仅大会效果大打折扣，周砥和改革派的威信将受到沉重打击，甚至可能引发对改革方向的质疑。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干扰，而是发动了旨在摧毁改革示范点的系统性攻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片刻之后，他拿起电话，连续拨出了几个号码。

第一个打给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李部长，改革表彰大会在即，舆论预热要加大力度。重点是宣传那些扎根基层、勇于创新的改革实干者，要深入挖掘他们的感人故事和奋斗精神，营造崇尚实干、鼓励创新、允许试错、宽容失败的社会氛围。对网络上可能出现的针对改革典型的不实信息和恶意揣测，要密切关注，及时研判，有力引导，澄清谬误。”

第二个打给省发改委主任曾毅：“曾主任，你立刻以改革办的名义，给那几个经验交流单位所在地市的党委主要负责同志打电话，明确告知，他们的发言是省委定的，代表的是昭苏省改革的形象和成果，必须保质保量完成。请他们亲自过问，做好支持保障工作，消除发言人的思想顾虑。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报给我！”

第三个打给省金融监管局局长和省税务局局长，语气严肃：“近期我们注意到，可能有个别机构或个人，出于不正当目的，对我省部分优秀企业，特别是改革成效显著的企业，进行非正常的所谓‘调查’，干扰企业正常经营。请你们密切关注行业动态，依法依规加强监管，保护合法经营企业的正当权益，杜绝任何形式的恶意核查和骚扰。发现异常情况，及时报告。”

几个电话打完，周砥又亲自给那几个犹豫退缩的基层单位负责人一一打了电话。他没有提及任何施压的事情，只是以省委秘书长的身份，再次肯定了他们的工作成绩，表示省委期待听到他们最真实、最鲜活的一线经验，希望他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省委会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他的语气平和而有力，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这些电话，如同无声的令箭，迅速射向各个关键节点。宣传机器开动起来，正面报道开始涌现；地市一把手感受到压力，亲自出面做工作；金融和税务部门提高了警惕，加强了对企业的保护；基层负责人接到周砥亲自打来的鼓励电话，惶恐的心情逐渐平复，重新鼓起了勇气。

一场无声的硝烟，在大会开幕前最紧张的时刻，悄然弥漫又似乎被暂时逼退。周砥坐在办公室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力量的碰撞与抵消。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城市。夕阳的余晖为楼宇镀上一层金边，显得宁静而美好。但他知道，在这宁静之下，是一场关乎方向、理念和权力的激烈博弈。

他握紧了拳头。这场大会，必须成功。它不仅是一次会议，更是一个宣言，一个阵地。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卑劣的手段，将它摧毁。

桌上的电话响起，是大会筹备组请示最后的细节。周砥转过身，目光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和沉稳，拿起电话，清晰地下达着指令。

无声的硝烟散去，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