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艰难颠簸，车灯如同两柄利剑，竭力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和冻雨。周砥靠在后座，眉头紧锁，目光穿透车窗，试图看清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轮廓，但除了被雨刷不断刮擦出的短暂清晰，窗外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司机全神贯注，紧握方向盘，不敢有丝毫大意。秘书坐在副驾，不时通过电话与省城保持着联系，语气谨慎。

“秘书长，郑书记办公室回复了，说知道了，让您处理完事情尽快返回。”秘书捂住话筒，回头低声汇报。

周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郑国栋的回应简洁而模糊，没有明确表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另外，组织部吴部长那边也联系了，他说理解您的情况，中央考察组的具体时间还没最终确定，一旦确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秘书继续汇报，“不过……省里好像已经有了一些风声，关于您这个时候离开……”

秘书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砥深夜离省的消息，已经像这山间的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某些人的耳朵，正在被悄然解读和传播。

“由他们去吧。”周砥闭上眼，声音有些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专心赶路，注意安全。”

车子沉默地行驶着，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周砥的思绪却飘回了多年前，飘回了周家坳村，飘回了老支书周厚德的那间土坯房办公室。是那位老人，在他最迷茫的青年时代，手把手教他如何与村民打交道，如何理解政策，如何坚守一个基层干部最基本的良心。可以说，没有周厚德的引领和庇护，就没有他周砥的今天。

如今，老人生命垂危，他若因为顾忌官声前程而畏缩不前，此生心何能安？官位固然重要，但做人不能忘了根本。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颠簸，凌晨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寂静的周家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迎接他的归来。

周厚德家低矮的瓦房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戚和乡邻，气氛沉重而压抑。看到周砥冒着大雨深夜赶来，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眼中流露出惊讶和感动。

周砥快步走到炕前。昔日精神矍铄的老支书此刻奄奄一息地躺着，瘦削的脸庞毫无血色，呼吸微弱。他的儿子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爸，爸，您看谁回来了？周砥，周砥回来看您了！”

周厚德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开一条缝，似乎辨认了片刻，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是砥娃子啊……回……回来好……回来好……”

周砥一把握住老人枯槁的手，眼眶瞬间发热，喉咙哽咽：“厚德叔，我回来了，回来看您了。”

老人似乎笑了笑，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用力回握，却已没有力气。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好……好……当官了……好……给老百姓……办好事……别……别学坏……”

这断断续续、几乎耗尽力气的叮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周砥的心上。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您放心，厚德叔，我记下了，永远都记着！”

老人像是了却了最后的心事，呼吸渐渐变得更加微弱，眼神开始涣散。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周砥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守在炕前，一动不动，直到凌晨时分，老支书周厚德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屋里屋外，悲声大作。

周砥红着眼眶，帮着料理后事，以子侄的身份忙前忙后，没有丝毫省委秘书长的架子。他的到来和守候，让周家人在巨大的悲痛中感到了莫大的慰藉，也让周围的乡邻们纷纷感叹：“周砥这孩子，没忘本啊！”

然而，政治的波澜并不会因为人间的悲欢而停歇。天刚蒙蒙亮，周砥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省委办公厅值班室打来的，语气焦急：“秘书长，中央组织部考察组突然提前到了！今天上午就要开始谈话程序，郑书记要求所有涉及人员务必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