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然的动作很快,组织部干部监督处最精干的三人小组被秘密抽调出来,以核查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随机抽查的名义,悄然开始了对临港市新任市长彭家远(原常务副市长)子女海外资产的初步核实工作。整个过程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周砥表面如常地处理着日常事务,主持部分会议,审阅文件,与干部谈话,但内心的弦却始终紧绷着。他深知,这件事处理稍有不当,便会引发连锁反应,不仅彭家远个人前途尽毁,临港市刚刚稳定的局面可能再起波澜,更会将他自身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用人失察的责任,首当其冲便是他这个组织部长。
三天后的傍晚,林默然再次出现在周砥办公室,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部长,初步核查情况不太好。”林默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无形的尘埃,“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核实了资金流向,发现彭市长子女购买房产的资金,虽然几经周转,伪装成海外投资收益,但最初的几笔大额资金注入,与临港市一家名为‘远航国际’的进出口公司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彭市长妻子的表弟。”
周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亲属,关联企业,海外资产……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几乎构成了领导干部违纪违法的典型模式。
“这家远航国际公司,业务情况怎么样?与临港市政府有无业务往来?”周砥追问,声音保持着冷静。
“我们初步了解,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近几年业务量增长很快,主要做大宗商品进出口代理。至于是否与临港市政府有直接业务……”林默然迟疑了一下,“目前还没有查到确凿证据。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家公司与临港港务集团下属的物流公司有过几次合作。”
临港港务集团,那是临港市的龙头企业,也是彭家远曾经分管的领域。
周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情况正在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彭家远同志本人,对此是否知情?或者,他是否参与了?”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彭市长知情或参与。资金流转环节很多,非常隐蔽。从技术层面看,存在其家人利用其影响力牟利,而将他蒙在鼓里的可能性。但是……”林默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但是,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即便不知情,作为领导干部,治家不严、对亲属失管失察的责任也跑不掉。
办公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继续查。”周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要更加谨慎,范围不能再扩大。重点查清几个问题:第一,资金源头到底是哪里,与远航国际公司的关联到底有多深;第二,远航国际在临港的业务,是否利用了彭家远的影响力或获取了不正当利益;第三,彭家远子女的工作和收入情况,海外房产的实际使用人是谁。记住,没有确凿证据前,绝不能下任何结论,也不能让被核查对象有所察觉。”
“明白。”林默然点头,“只是……部长,如果继续深查,很难保证完全不惊动任何人。而且,按照程序,这类重要线索,是否应该及时向省纪委通报?”
这是一个尖锐而无法回避的问题。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职责是发现和初步了解线索,一旦涉及可能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必须移交给纪委。拖延或隐瞒不报,本身就是严重的违规。
周砥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是更清晰的事实来判断真相和权衡利弊。但如果此刻上报纪委,事情的性质就立刻变了,调查将公开化,彭家远乃至整个临港官场都将瞬间卷入风暴眼。万一最后查无实据,或者问题并不严重,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将难以挽回。
可是,不报,风险更大。一旦将来事发,他隐瞒线索的责任……
两难的选择,再次摆在面前。
“再给我两天时间。”周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两天内,你们尽一切可能,摸清最关键的资金源头问题。两天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林默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化为坚定:“是,部长。我立刻去办。”
林默然离开后,周砥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布满血丝、眉头紧锁的男人。
官场如战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远比真刀真枪更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回到办公室,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思绪纷飞。彭家远是他力排众议推上去的,如果彭家远真的出了问题,那些原本就对他不满的力量,绝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他的绝佳机会。李副书记?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这次线索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背后是否真的有推手?
他甚至不能找沈清荷商量。虽然她是省纪委副书记,但此事目前仍在组织部内部核查阶段,且涉及他直接使用的干部,出于避嫌原则,他不能向她透露半分。
这是一种极致的孤独。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必须他独自承担。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砥掐灭烟头,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话筒:“喂,我是周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是□□郑国栋的秘书:“周部长,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有点事情想跟您谈谈。”
郑国栋书记?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找他?周砥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事情已经泄露了?还是另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