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窗外流光溢彩,车内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周砥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车外的任何一丝异常动静。两名便衣警卫一左一右,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省长赵建华的家位于省委领导居住的宁静小区,绿树成荫,戒备森严。经过门口武警的仔细核实后,车辆才得以驶入。
停在赵省长家的小楼前,周砥对警卫低声吩咐:“你们在车里等我,保持警戒。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或者我超过四十分钟没有出来,立刻按预定方案联系沈书记和警卫局。”
“是,部长!”两名警卫沉声应道,眼神锐利如鹰。
周砥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很快,门被打开,赵建华的秘书一脸焦急地出现在门口。
“周部长,您可算来了!省长在书房等您,他脸色很不好。”秘书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周砥点点头,没有说话,跟着秘书走进屋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显得有些冷清。秘书引着他径直走向书房,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赵建华穿着一身家居服,靠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一只手还轻轻揉着胸口。他看到周砥进来,勉强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周砥来了,坐。这么晚还把你叫过来,不好意思。”
“省长您身体要紧,感觉怎么样?医生来看过了吗?”周砥依言坐下,语气带着适当的关切,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书房。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老毛病了,心悸,气短,保健医生刚走,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让静养休息。”赵建华摆摆手,叹了口气,“可是这心里有事,怎么静得下来啊。”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周砥,眼神显得有些复杂和游移:“周砥啊,这么晚叫你来,实在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最近省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风波不断,谣言四起,干部队伍人心浮动,我很担心啊。”
周砥不动声色:“省长担心的是。确实需要我们共同努力,稳住大局。”
“稳住大局?谈何容易啊!”赵建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激动和焦虑,“彭家远刚出事,现在又传出各种风声,说什么住建厅老王也有问题,甚至……甚至还有更离谱的,牵扯到建业同志!这……这简直是要把天捅破啊!”
他捂着胸口,呼吸似乎又急促了一些:“周砥,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敢担当的干部。但是,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考虑影响和后果!昭苏省经不起这么大的震荡啊!这么多干部,如果人人自危,工作还怎么开展?经济还怎么发展?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周砥静静地听着,心中疑窦丛生。赵建华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忧心忡忡的老成持重之言,但在这个时间点,结合他之前的态度和今晚这反常的召见,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是在施压?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心力交瘁下的倾诉?
“省长,您的顾虑我理解。”周砥谨慎地回应,“我相信组织上处理任何问题,都会本着实事求是、客观公正的原则,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维护昭苏省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为了更好的发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清者自清?哼,说得好听!”赵建华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尖锐,“可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假的传多了,也就成了真的!就算最后查清了,造成的伤害和裂痕也无法弥补了!周砥,你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更懂得平衡和权衡!有些事情,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放一放?甚至……冷处理?”
周砥的心猛地一沉。赵建华这话,几乎是在明确地要求他停止或者放缓调查了!这绝不是一个封疆大吏在这种时候该有的正常态度!
“省长,”周砥的语气也严肃起来,“干部监督和反腐败斗争,是党中央一再强调必须常抓不懈的重要工作,关系到党的生死存亡。发现的问题线索,必须依规依纪依法处理,这不是哪个人可以说了算,可以‘缓一缓’、‘放一放’的。我相信省委和中央会有正确的决断。”
赵建华死死盯着周砥,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赵建华的夫人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看到周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赵,该吃药了。周部长也在啊,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她的出现,瞬间打破了书房里凝重的气氛。
赵建华接过药碗,脸上的激动神色慢慢褪去,又恢复了那种疲惫和无奈,他对周砥挥挥手:“好了,周砥,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你……你好自为之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这突如其来的送客,让周砥更加确信今晚的召见绝非单纯谈工作那么简单。他站起身,恭敬道:“那省长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我就先告辞了。”
赵建华没有再看他,只是低着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药。
周砥在秘书的陪同下走出书房,离开小楼。直到坐进车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赵建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焦躁、恐惧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这位封疆大吏,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大厦将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说……安排?
“部长,没事吧?”副驾上的警卫低声问道。
“没事。”周砥摇摇头,看了一眼时间,从他进去到出来,刚好二十五分钟,“回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