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他不再看那肌肤,只死死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动作重新变得果断精准。包扎完毕,他迅速拉过一旁的锦被,严实盖于她身上,只露出包扎好的肩头。
暖阁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未几,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背药箱老医师在仆役引领下匆匆而入。
付莲舟转身,脸上已是一片沉静,唯有眼底深处残留一丝猩红,他对医师微颔首:“仔细些。”
他并未离开,只退开几步,背手站在阴影里,注视着医师的每一个动作。瞳狸不时会因剧痛发出低吟,而那双背于身后的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咯咯作响。
整个清创与重新上药包扎过程,漫长而煎熬。当最后的绷带系好后,老医师擦拭着额汗,对付莲舟恭敬道:“大人,姑娘失血过多,伤口虽深未伤筋骨,已妥善处理。然今夜恐发热,需仔细照看,按时服药。”
暖阁内再剩他们两人。
瞳狸早已在疼痛疲惫双重折磨下昏睡,长睫在眼睑下投一小片脆弱阴影,眉依旧微蹙,似睡梦亦被痛楚缠绕。
付莲舟走至榻边,静静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脸上惯有的坚韧锋芒,那枚新月胎记在她肌肤上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几许处停顿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雪园暖阁一盏孤灯,却似将这寒夜烫出一个温存缺口。
翌日清晨。
雪园暖阁内,药香混着血腥气尚未散尽。天光透过云母窗棂,将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瞳狸是被肩头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唤醒,她挣扎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包扎严实的左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处,带来清晰的痛楚。
付莲舟呢?她下意识望向门口。
几乎同时,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付莲舟走了进来。他显然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他看到瞳狸坐起,眼底尽是欣喜,脚步下意识上前,却又生生顿住,竟有些不敢靠近。
他庆幸她终归来寻他,可更怕她真的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瞳狸眼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软弱,她猛地掀开锦被,不顾肩头剧痛,赤足几步冲到付莲舟面前!
“付莲舟!”声音因痛楚与愤怒而嘶哑,染血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攥住他的前襟,将他猛地拉向自己!
“那些人——”她一字一顿,眼中燃烧着烈火,“到底是杀你的,还是杀我的?!”
付莲舟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拽得微微前倾,却并未挣脱。他垂眸,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质问,反而缓缓荡开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低低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震动,他伸出手,自然地覆上她紧攥自己衣襟的手背,缓慢而坚定地,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衣襟,一起按得更紧。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阿狸,现在才问,不觉得晚了些么?”他微微偏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是我们。”
瞳狸瞳孔骤缩,攥着他衣襟的手更紧:“是谁?!付远山?!”
“他?”付莲舟不屑地笑了笑,“他还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大胆子。”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向后退了小半步,让她的赤足踩在散落的被衾上,目光依旧锁着她:“看到了?”
那地狱般的景象再次浮现,她胃里一阵翻搅:“看到了!那些尸体…那些刑具…那炼药炉!都是怎么回事?!”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令人心寒的话:“药引,都是付远山的药引。”
“都是给大夫人治病的?”瞳狸追问。
付莲舟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诡异起来,他非但未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分:“你见到大夫人了吗?”
瞳狸一怔,下意识回答:“没有。侍女说她…还在休息。”
“休息…”付莲舟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的诡异笑容加深,“无论你去多少次,她都会‘在休息’。”
“什么意思?!”瞳狸的心猛地一沉,不祥预感瞬间缠绕心脏!
突然,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席卷全身!她猛地抬头,撞进付莲舟那双带着嘲弄和肯定的眼睛里,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你是说…她已经死了?!那这药引…?!”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付莲舟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恐惧,终于不再靠近。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甚至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未曾消失。
他看着她,不说话。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是他自己?!”瞳狸几乎是尖叫出声,巨大的恶心感让她几欲作呕。“不对!他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却隐瞒得如此好!一定是有人在帮他!是谁?!”
付莲舟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慵懒与疏离。他没有回答她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肩头因激动而微微渗出血迹的绷带。
“该换药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吩咐了一声。很快,一名侍女端着药盘低头走了进来。
瞳狸站在原地,如同被抽空所有力气,巨大的谜团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付远山…用那些无辜女子的性命…炼药给自己?!还有他背后的人…是谁?!
侍女放下药盘,恭敬退了出去。瞳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走到桌边,解开绷带。
就在她刚解开外袍系带,露出半边肩膀时——房门被毫无预兆地再次推开。
付莲舟去而复返,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她动作一僵,猛地转身,惊愕地瞪着他:“我换药!你进来做什么?!”
付莲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桌边,拿起药盘里的干净纱布和药瓶,动作流畅得仿佛天经地义。
“自然是帮你。”他抬眸,迎上她惊怒交加的目光,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帮我?”瞳狸气得几乎炸开,指着门口喊到:“滚!”
付莲舟却像是没听到,反而微微歪头,晃了晃手中的药瓶,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肩头的伤处:“可是…昨天也是我帮你的啊?”那语气,竟带着点委屈和邀功的意味。
“你——!”
她气得眼前发黑,所有质问和愤怒都被这无耻行径噎在喉咙里,她猛地抓起药盘里的银剪,指向他!
付莲舟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颊和恨不得扑上来咬死他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没有再逼近。他耸耸肩,将药瓶和纱布轻轻放回盘中。
回应他的,是瞳狸用尽全身力气甩上的房门!巨大撞击声在寂静暖阁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付莲舟站在房门外,听着里面窸窣的换药声,眼底的心疼全部被愤怒替代。
片刻,他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响起:“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带你去个地方。”
门内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瞳狸的声音:“哪里?”
“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