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没有多丰富的夜生活,每天下了晚自习,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都拉上卷帘门,关掉霓虹灯牌歇业了。
好在路灯还算亮。
走进单元门,上楼的时候用力跺脚感应灯才会亮起昏黄的灯光,老式居民楼采光很差楼道昏暗,灯泡忽明忽暗感觉随时都会罢工。林知还抬起手腕,差三分钟九点半。
客厅里挂着父母的结婚照,母亲的眉又细又挑穿着粉色缎面的婚纱带着大大的珍珠耳环,父亲没有戴眼镜,两个人看着镜头笑。
小学的时候,林知还还会带同学来家里玩,小朋友看到照片问,这是你爸爸妈妈吗?我怎么没见过,林知还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同学走后她把照片用布蒙起来了。
后来也是她悄悄把蒙在上面的布拿下来的。
书包里是下午刚到的快递,厚重的牛皮纸袋,里面是褚屹寄来的省城一中的练习册。
“我觉得很有用。”两天前他给自己发短信的时候说。
有时候林知还会想,栾思申在做什么呢?
栾思申家离学校那么近,自己到家洗漱完,他早已经睡着了吧。
新学期开学,林知还仍旧没有选择住校,而是搬回了从前的家,卡西欧手表留在了那间卧室的衣柜里。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手写贺卡,上面写着“17岁生日快乐。”
上一次见面是离开那天,八月中旬正值盛夏,去的时候一只半空的行李箱,一个书包。
要走了才发现这几年新添了那么多东西,来时的那一只行李箱已经装不下。
她借用了褚屹的行李箱,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进去。
褚屹叫了车,和司机一起把箱子抬进后备箱。车子拐了个弯驶离小区,门口大树底下坐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乘凉。
天气闷热,司机摇下车窗跟两个人聊天,褚屹跟林知还坐在后排,林知还头发长到肩膀了,风一吹乱糟糟的挂在脸上,褚屹伸手帮她捋到耳后。
车子驶上小区外的马路,林知还目光对上路边的一个人,一张脸没什么表情,高瘦的个子穿了一身黑衣,手里提着肯德基打包的袋子,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在脑后很随意的扎了个丸子,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长度到眼角,落拓又漂亮。
距离越来越近,最后还是林知还先移开了目光。
“不打个声招呼吗?”褚屹轻声问。
林知还摇摇头,别过脸。
栾思申看着越来越近的淡绿色出租车,车速很慢,慢到时间似乎都凝固在这一瞬,自成永恒。
也很快,快到一眨眼,女孩侧过脸,车子飞速驶离,消失在街角。
他好像也没什么借口能留下她了。
蒋爱文葬礼已经过去半个月,从那以后栾思申就不知所踪。
葬礼结束后的那个相互抗衡的夜晚,最后还是林知还妥协了,多少天了,没睡过一个好觉,医院走廊的躺椅坐着并不舒服。
她突然就倦了,疲惫涌上来,她说“我先睡了,很累。”
*
林知还把习题册放到桌子上,揉了揉眉心。
晚自习的时候张佳手肘戳了戳她,小声说“窗外那个老师好像在看你。”
林知还望过去37班班主任站在走廊朝她招手,这个老师姓王,教语文,鹅蛋脸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总爱穿长裙,每周一升国旗的时候,站在一群挺着肚子的中年男老师里,显得鹤立鸡群气度不凡。
那是晚自习最后一节自习课,很多老师都已经走了,办公室空荡荡的。
王玉娥从抽屉里找出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热水。
“坐。”她指指一旁的小板凳。
“栾思申的妈妈,开学的时候专门找过我跟你们班主任邱老师,把你们家情况大概说了一下,让我们帮帮忙保守秘密,小孩子都八卦,嘴上容易不饶人,怕伤害到你们的自尊心。”
“过去一年偶尔我会跟邱老师聊聊你们两个的成绩,都很好,是好孩子。你们家的事开学前我们几个老师就知道了,那会我还以为你们会住校。其实我早想跟你聊聊了,邱老师是男老师,你要是觉得跟他有代沟,以后遇到什么心事都可以来这件办公室找我,晚自习我基本都在。”
“好。”
王玉娥顿了顿“这些天晚上回家有没有不适应?”
“谢谢老师。”林知还低着头,目光始终盯着手里的一次性杯子。
“还好,和以前,没多大区别。”
“分别,是人一生都需要修习的课题,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同时人也是有韧性的,没有什么风浪与磋磨是真正过不去的。你们两个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栾思申成绩在班里一直数一数二,高二是关键期,消沉一段时间,还是得继续生活,你们的人生还长着呢。”
“知道了老师,您是想拜托我什么事吗?”林知还垂着脑袋问。
“前几天我去你们家家访,敲了半天门都没开,我以为屋里没有人,问了问邻居,说见过他回家。既然在家开学一个多月,他怎么就来上了两天课,你回家劝劝他好不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了,这道坎你们要一起携手度过去呀。”
林知还愣住了。
她跟栾思申在学校里很少见面,偶尔在食堂或者走廊匆匆瞥见了也总是绕开对方。自己家在学校东边,栾思申家在学校西边,出校门后林知还有几次习惯性右拐,快到小区门口了才反应过来掉头往回走。所以这么长时间她没有见到他也只觉得对方在刻意躲着自己。
但她没想过栾思申会不上学。
林知还掏出手机给栾思申打了个电话,关机。
算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走进厕所拧开花洒,水流打在脊背上,上次搬东西的时候,钥匙随手放进了书包,总该把钥匙还给他。
再说了是王玉娥拜托她去的。
时钟指向10:00,林知还下楼。裹紧身上的外套,今夜没有乌云,明月高悬,抬头可以清晰看见月球表面的纹路。
环安小区到自己家步行要三十分钟,如果在小区外面打不到车,就不去了。
可是出租车也很快就打到了,司机油门踩到飞起,十分钟就给她送到了。
小区门口的大树下,几个老头支了张桌子打牌,其中就有对门的爷爷,看到林知还下车跟她打招呼“放学了?”
林知还点点头,怕他多问连忙闪进小区。
五楼的窗子黑漆漆的,阁楼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应该是在家的。
林知还拧开锁,屋里一股浓重的烟味,茶几上放了几个外卖盒,其中一个里面泡满烟头,两三只打火机散在地上。
林知还直接登上阁楼,栾思申背对着她,坐在一张软沙发上,啤酒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桌子上一个烟灰缸,已经堆满烟头。
他听见了声音,但并没有回头,屋里酒气熏天。
林知还看到他对面的画架上架一幅画,是当年那副紫藤。
年轻的蒋爱文站在画面中央,背景是一片静谧的湖。
林知还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沙发上的人,头发扎在脑后,额前零碎的几缕垂下来长度已经遮住了眼睛,胡子看起来很久没刮了,下巴一圈黑刺刺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衬得五官更加锋利深邃。一个多月不见好像老了十岁。
栾思申手里握着一瓶易拉罐,抬眼看看林知还,拉了拉林知还的手,栾思申手心滚烫,手腕一用力,林知还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身体更是滚烫。
林知还挣扎了几下没挣脱,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响亮清脆。
栾思申挨了打有一瞬间的愣神,抬手摸了摸被打红的脸颊,眯起眼睛歪嘴笑了一下,不管不顾继续蛮横的把林知还往自己怀里摁。
“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嘛?”
“干嘛不去上学?”林知还问。
“不想去。”栾思申嘟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