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思申车子停在店铺门口，下车先去隔壁商店买了包烟。

店铺不大不小，一共三层，一楼黄金，二楼玉石，三楼是他的工作室。

栾思申出狱后有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过得浑浑噩噩，终日窝在家里烟酒不离手。

当年在宾馆的小房间里，栾平阳在纸片上写下一个地址“去找这个人，我还有点积蓄都在他手里。我现在身份不好出境，你去找他顺便给我搞一个新的身份证明。”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去自首吧。”面对这样一个冥顽不灵十恶不赦的人，栾思申只后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就报警。

“我是你老子，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他妈欠你的吗？”栾思申被他的理所应当与不知廉耻所折服。

栾平阳从破烂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玩偶扔在栾思申面前，小狗挂件已经变得脏兮兮的。

“住在我们家那个女孩是谁？还想骗我？你也不想我去找她吧？”

栾平阳眼神透出一丝阴险跟狠厉，“我烂命一条，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不介意死前拉个垫背的。”

“我去你妈的。”玻璃杯碎在地上，紧握的拳头重重轰出去，那一瞬间栾思申只觉得自己的手骨仿佛裂开了，钻心的痛。

一拳把栾平阳打翻在地后，栾思申骑到他身上一拳又一拳往下挥，栾平阳被打蒙了，回过神开始还手，栾思申嘴角、颧骨全是淤青，手背不知道是被碎掉的玻璃杯割伤还是太过用力被冲击力撕裂。

最后，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栾思申瘫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喘着粗气。

空气里满是鲜血的腥气，视线里暗红色的液体自男人的后脑勺慢慢流出，蜿蜒着在棕色的木地板上圈出一个扭曲的图形。

出狱后第一个春天，阳春三月。

栾思申在那所高校的官网页面，看到了林知还的名字。

那是一份前一年的入围某项活动决赛的喜报通知。

活动的名字长而拗口，叫‘全国大学生基础医学创新研究暨实验设计大赛’。

没有照片，林知还的名字排在团队成员第二列，最中间的位置。

那是栾思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搜索引擎上输入那所大学的名字。

第二天，栾思申去找了孙同伟。

当年找上栾思申的时候孙同伟刚出事，胳膊被从肩膀处完全裁断，手里还有几个单没完成，订金已经收了，他又确实急需用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代工便托了刘芳军。

栾思申至今不知道刘芳军怎么想到的自己，一切大概都可以称之为机缘。

栾思申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孙同伟就知道，人找对了，有天赋，缺钱，像块璞玉，任他雕琢。

有些行业天赋永远大于努力。

很不公平，但是事实。

栾思申很聪明，一学就会，心思细腻，做事专注，身上一股韧劲。

慢慢他也开始教他其他的，怎么选石头，哪里的翡翠品质好，怎么分辨料子的好坏......

他讲的零零散散，大多东西都是随口一提。

栾思申全数记进心里。

栾思申入狱后，孙同伟没过多久便隐退了。

他再次找上门，孙同伟也很讶异，当年的事轰动整个莒宜县，少年弑父，是个很抓眼球的新闻标题。看客们既不关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也不在意真实的经过又是什么样的，只会唏嘘，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当真是恶贯满盈。

孙同伟见到他第一眼，只觉得这个人已经彻底变了。

眼睛里盛满了阴戾冷峻，少年气一去不复返。

从前是春夏葱郁的树，如今变成寒冬料峭，立在山间枝桠落满薄雪的，孤傲的一棵青松。

他三顾茅庐，毕竟是知遇之恩，孙同伟年岁渐渐上来，他算得上是他唯一的徒弟，阴差阳错间，他带着他走上了这条路。

在临水的独栋别墅里，孙同伟开了瓶洋酒。

度数极高，他出事后便不再饮酒，酒瓶推在栾思申面前。

栾思申仰起头一股脑灌进去。

孙同伟手里的杯子递到一半，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用尽自己的资源人脉，最后又推了栾思申一把。

玉石铺子一开始开在胡同里，第二年，叶子谦出资同他一起将铺子挪到了商业街，租了这栋三层的商铺。

自媒体带货那时刚兴起，叶子谦头脑活络，张罗着要搞国风直播带货，这些日子，一直在跟一个已经入行的大网红交涉取经。

门口的保安叫周江，年纪不大，刚满十八岁，已经辍学好几年了，对栾思申崇拜得很，见他来了连忙递上火“哥。”

“哥，钰姐等半天了。”

栾思申吐出一口烟问道“几点来的？”

“十点半那会就来了，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烟头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栾思申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楼梯，大厅有几个顾客，服务生正帮他们试戴，循声看过来问“这就是你们老板啊？”

服务生点点头。

“结婚了吗？”

服务生摇摇头“我也刚来，不清楚。”

整个三楼都很安静，栾思申走进自己工作室，手里这块石头雕了二十多天还差一点就收尾了。

李钰坐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听见开门声转过来，穿了件淡紫色的旗袍，手腕带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镯子。

栾思申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别进我工作室。”

李钰站起来“我爸让我来看看完工了没有，你电话又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只好亲自过来了。”

栾思申想起来，自己把她微信设置了免打扰，并不是刻意要屏蔽她，而是她的消息发起来毫无节制，几十条消息发过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手机嗡嗡的在手边震，想不注意都难，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搅，索性给她设置了免打扰。

茶几上放着保温饭盒，李钰说“我起了个大早煲的汤，你可一定要喝光光。”

栾思申常不吃早餐，她是知道的。

栾思申忙起来吃了上顿没下顿，她也是知道的。

“不喝。”栾思申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洗手。

“可是我等你到现在也没有吃饭。”李钰跟在他身后黏腻的撒娇。

栾思申擦干手，揉了揉眉心坐进沙发，妥协了。

李钰一边盛汤一边瞥了他一眼“哟，终于舍得把你那儿童手表摘下来了？”

栾思申没理她，拿着调羹慢条斯理的小口喝汤。